湖南辣鱼美食研发组

一部很疯狂的小说——《烧大腿》(上)

叁肆电影2018-12-24 05:35:45

这是部2.5万字的小说,写于2015年。当时是参加一个网络征文比赛,感觉那些小说写得太垃圾,就写了篇。但别说比赛,连编辑那关都没通过。说这种风格不适合他们。朋友也说,得朝着奇幻方面改,我写的没展开。不想去取悦那个比赛,我也没改,这篇小说就在电脑里面沉睡了一年多。


前两天晚上,和一个写小说的姐们聊天,她已经步入了作家行列。而我却始终说写小说,却一直没写,连语感都没了。于是,把这篇小说翻出来看了下。也没地方送,就发在这里吧!


图片上的大腿,是我本人的,也是我微信的头像,霸气吧?


望大家指正,批评。


                                           叁肆电影

                                         正月初七中午



烧大腿



引子



火车上,我紧盯着对面的男人。他帮列车员打扫卫生,给生病的旅客送药,给手机没电的充电,给小孩子辅导功课……


他出尽了风头。


老婆碰了我一下,悄声问我:“你怎么那样看人家?”


 “没你的事,看好孩子。”我目不转睛地说。


男人又站起来,给一个老大爷泡方便面。回来的时候,被旅客撞到了,汤汁洒了一身。男人不但没生气,还近乎卑贱地问对方,烫着没有?


男人买了一桶方便面,泡好,送到老大爷的面前。他从包里拿出了一套运动装,去卫生间换上。他穿着运动短装发抖地抱着肩膀,四处看着。看实在没有需要帮忙的,才回到座位坐下。


我从上到下打量着男人,把目光停留在他的大腿上。他尴尬地笑了,还拉长运动短裤,想遮住大腿上一圈圈的环形疤痕。



一. 恋腿癖



还是先从我小学毕业的那年夏天说起吧。那年夏天,我有了个很不好的爱好,也可以说是癖好,是瘾。这爱好到今天还一如既往。但即便是现在,我也羞于开口,因为这爱好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十三岁的我,不爱别的,就爱女人的大腿。是不是过于早熟了?


据说越是性早熟,越是有激情的人,就越有创造力。我还从古今中外的名人中找寻依据,像拜伦、托尔斯泰、梵高、齐白石……但这好比是《狼和小羊》的故事——都是借口。可以这样说,我从小就是个道德败坏的臭流氓。如果你是一个正人君子的话,请翻过这章。我可以证明,并不影响后面的阅读,此处与本文的重要情节无关。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爱好的成因。是那个百无聊赖的夏季,和胡同里的孩子呆坐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少女们时养成的?还是九月份初一入学的时候,青春期荷尔蒙的一次集中爆发?这是至今我人生中的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悬案。也或许是我的记忆出错,应该是在那年冬天。夏天的大腿是随处可见的,虽赏心悦目,却不至于触目惊心。而那年冬天,当着一屋子大棉袄大棉裤裹得像粽子一样严实的学生面前,张晓华下身脱得只剩下一个小内裤,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那是怎样的一种刺激?


不管原因如何吧,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少女的大腿,是困扰我人生的最大问题。我经常在午夜爬起来,思索着谁的大腿最美,味道最好。悄悄摸出一张白纸,凭借着白天的记忆,用2B铅笔画出那些美腿。在绘画的过程中,我浑身颤栗,在黑夜里散发出羊膻味。第二天早晨,我会为昨夜的行为感到无比的羞愧。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竟然祈祷老天爷放过那可耻的罪行。我会在早晨上厕所的时候,带着昨晚的杰作,用其擦屁眼。但这种行为不会因忏悔而消亡,会周而复始地出现,并一次比一次强烈。


随着这种爱好越来越强烈,我经常躺在床上给这些大腿像梁山好汉一样,排起了座次。第一张宝座上,永远都是张晓华的天下第一腿。在经过了多次激烈角逐之外,第二名,第三名分别被肖丽和刘圆圆夺得。


先说张晓华的大腿。我记得当时刚入学的时候,虽然已经是九月份,天气渐凉,可张晓华还是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她走起路来跑跑跳跳,连衣裙的裙摆飞舞。在连衣裙之下,可以看到一双不长,不短,不胖,不瘦,不黑,不白,不粗,不细的大腿。她的大腿汗毛细腻而柔和。阳光打在她的大腿上,呈现出圣洁的感觉。多年以来,她的大腿无数次在我的梦中出现。每次出现,我都有种无法描述的快感。请原谅我作为文字工作者,但词汇的贫乏。这简直是没法形容的一双腿。如果非要我形容的话,只能用郭德纲相声里的话说——又勾勾,又丢丢。


其次是肖丽的大腿。肖丽坐在最后一排,是个高个子女生。她的身体大部分都长到了腿上。肖丽很瘦,可以说又瘦又高。她不大爱说话,谁和她打招呼,她都是抿嘴一笑。俗话说:“要想俏,一身皂”;“美不美,看大腿”这两句话她都占上了。她经常穿着一身黑衣服在校园里行走。像一匹高傲的雌性黑马,奔驰于我们这些矮骡子身边。我一度认为,肖丽的大腿应该是瘦弱的,就像钓鱼竿一样。而当那年冬天,她下身脱得只剩下内裤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大腿上壮硕的肌肉。那肌肉又厚实又有活力,在不停地上下左右地跳动。她的大腿,就好比是棒球棒那样孔武有力。我曾苦苦思索该怎样描绘这双大腿。有次我翻到了家里的几张70年代的油印小报,从而有了最恰当的比喻——要是让我抓住这双大腿的话,一定能战天斗地,敢上九天揽明月,能下五洋捉水鳖,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刘圆圆坐在第二排,她是个丰满的小姑娘。她微胖,个子矮小。她小腿短,大腿也短。她的大腿,圆粗胖,就好像在小腿上接上了两个白面肉包子。能把这样的大腿评在第三名,可见我当时的评判标准之混乱。在度过了漫长的青春期,掌握了足够的生理知识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给她的大腿如此高的地位。刘圆圆虽个子矮,但发育得好,大腿、屁股、胸部是绝对的黄金比例。这就让我违反了“看腿不看人”的基本原则。由此可见,我并不客观。用今天的话来说吧,她的大腿,是充满了最原始肉欲的大腿。当时我的知识匮乏,只是觉得,要是摸她大腿一把的话,一个月不吃肉也行。


同时,她们三个的腿,也是味道最好的。绝对的没有一点杂味,一腿既出,满室飘香。


我曾经暗暗发过毒誓,谁要是敢动她们仨的大腿,就是和我有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要把对方打倒在地,再踏一万次脚。可当睾丸老师捏她们大腿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特别是有次,肖丽哭着从办公室跑出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边哭边说,睾丸老师摸她大腿根。顷刻间,我怒从心头起,恶自胆边生。我不把你这个睾丸老师的一条腿打废了,誓不为人!我找到了陈成,先是东拉西扯,然后不经意地说句:“我看睾丸有点欠整。”陈成说:“一般人整不动他。”然后,我就再没提过。


自然,除了她们三个之外,另有一些美腿,各有风情,就不一一说了。也有让我讨厌的腿。比如说葛霞的腿。


葛霞脸长得漂亮,是公认的班花。在全校来说,也能排进前十名。从校内的学生,到校外的地痞流氓无赖,不知多少人给她写过情书。她都是一笑而过,随手就丢。据说有次邮递员给她家送的汇款单,她当情书顺手扔了。而我只要是一想起她的那双腿,就犹如吞了苍蝇,又吃了苍蝇幼虫般的恶心。那是一双什么样的腿啊!严重的罗圈腿,走起路来超级难看。并且还有又黑又长的腿毛!每当夏天她穿着裙子在男生面前卖弄风骚的时候,我就有种想替天行道的感觉。这样的腿,留着有什么用?烧了吧!


现在,我回忆起这些女同学时,对她们的面目,都是模糊不清的。在同学会上,这些年近中年的妇人们,早已经脱胎换骨长裂巴了。很难把当年的美少女和这些粗腰大腚的女人联系起来。我停留在她们中间,不是陌生的尴尬;而是像和一群从未见过的人寒暄,尴尬的陌生。


这个时候,我想知道她们是谁,只能盯着下半身看大腿。她们看到我低下头,以为我在岁月的长河中寻找昔日婀娜多姿的影子。其实,我是在仔细辨认每一双大腿。我能通过大腿,准确地说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真的,人的相貌可以改变,但大腿一辈子都不会变。


有人有闻香识女人的鼻子,我有看腿辨是谁的眼睛。



 二. 学校


初中开学的第一天,我在一群目光呆滞的学生中间,一眼认定陈成,绝非偶然。我不可能有慧眼识珠的能力,也不可能有什么超凡的直觉。假如真那样的话,我会觉察出这个学校是个是非之地,应该连书都不取,直接撒丫子走人。我看陈成,就好比是有经验的老警察走在大街上,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贼一样。我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货绝对不是好人。


我选择陈成,是因为我当时正处于人生低谷。小学以及胡同里的小伙伴们,都没有分到这个学校里的。这个学校升学率高,我是家里找人,跨区分到这里的。对一个习惯了成帮结伙狐假虎威的少年来说,我有种孤独无助,时时刻刻天要塌下来的感觉,我需要一棵能乘凉的大树。刚刚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面行走的时候,我看到几个面色不善的人瞄着我,其中一个还说:“他好像是那个拿衣服的。”


没错,他认出我了。我就是那个在打群架时拿衣服的。那个年代,就算把脑袋开瓢了,也不过是撒把石灰消消毒。但要是衣服破了,可就是大事了。谁家能总买新衣服?破了补,补丁太多了,也是件丢人的事。所以,孩子们打架都是脱了外套。即便被打得浑身是血,穿上外套,也如好人一般。就算是被打死了,穿上外套,也和睡着了一样。每次打架,我都会抱着一大团衣服和书包,在后面喊着:“使劲削,看他还装逼!”


偶尔也有打输的时候。我看事情不好,抱着衣服和书包撒腿就跑。小伙伴们被打得鼻青脸肿,埋怨我是逃兵,我也有话说——我不跑得快,衣服破了,脏了怎么办?现在衣服好好的,你们洗把脸,回家大人都看不出来打过架。


既然他们认出我了,会不会在放学的路上劫我?要是入学第一天就被打个鼻青脸肿,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混?我怀着忐忑的心理,和陈成聊着天,不到半天就熟识了。在快要放学的时候,我已经大概了解了他的革命家史。他的三叔因杀人被枪毙了,二舅盗窃被判了无期,大哥时常进看守所,他爸爸专门替人平事……他感叹,这要是生在革命年代,他家没准能出几个将军。这是多么令人牛逼的家史啊!这样的家史拿出来,要比三代贫农还令人艳羡。有了这样的朋友,东风吹,战鼓擂,我还能怕谁?


放学的路上,我和陈成一起走出校门。在几个学生把我包围的时候,陈成的一个眼色,让几个人投鼠忌器。我拎着书包,嘴里嚷嚷着:“不服啊,是不是要开整?”


开学后的短短两个月,我就在以这所中学为中心的方圆几里内有了名气。当然,大多数人说我的时候会说:“跟着陈成那小子。”甭管是好名坏名吧,不挨揍就是好事。美中不足的是,我很快就被老师们打入了另册。


有必要说下我的那些老师们。我曾经想过专门写一篇关于那些老师的文章,却感觉到无法把握真实。不是说因为记忆有虚假的成分,而是这些老师过于鲜活,过于真实。鲜活和真实到我无法去掌握。


先说我的班主任吧,老罗。她当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教英语的。她独创了一门“罗氏发声法”。这种发声法,会让你在听着标准音的磁带,又听着她的发音,感觉到很像很对,又不像不对的极其复杂的感觉。我们年级六个班,三个英语老师。老罗教的这两个班,和另外四个班,就好像是汉语之间持不同方言者的差别。还不是官话间的差别,而是普通话和粤语之间的差别。当然,老罗的学生们持这种口音交流畅通无阻。我在大学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大我三届的老乡学长,他能从我的一句“哈啰”就判断我们师出同门。这种发声法一旦形成,是终生都改不了的,据说有个师姐报考二外,口语听得考官们一头雾水,师姐当场就哭了。考官让她下去,她心急说了句 “雅蠛蝶”,考官们反而听懂了。


在对治理班级上,老罗极其严格。特别是对早恋的学生,她会在第一时间,将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在听她用各种恶毒语言,挖苦、讽刺、攻击和辱骂那些学生时,我对文学的热爱生根发芽了。那是多么富有民间特色又劲爆十足的语言啊。仅举几个例子,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你们怎么生活?就拿那玩意喂她?”


“年少搞破鞋,长大去做鸡。”


“就你这德行,是老光棍盼儿媳妇,这辈子指望不上了。”


“你们真断了?拿报纸给祖宗上坟,骗大家呢吧?”


在老罗的训导下,这些恋情会迅速熄灭,甚至影响终生。我班上有一个早恋的男生,至今单身。还有一对早恋的学生,后来修成了正果,但他们现在全国各地寻医问药想要个孩子。我怀疑是不是老罗把他们的生理功能骂出了毛病。还有老罗评价我的一句话,是我那个时候真实生动的人生写照。她说:“钟山,你一肚子坏水,就不怕憋窜稀了?”


还有那个又高又胖的男老师,当时三十多岁,是个全才,地理、历史、政治、生理、美术所有的副科都能教。到现在我都想不起来他到底教过我几个科目。而他最出名的,则是打了一手好拳法。有次一群地痞闹校,他和两个体育老师打得地痞们屁滚尿流,慌不择路。一个地痞要翻墙跑,他施展轻功,纵身一跃抓住了刚刚骑在墙上的地痞。可抓的不是地方,正好抓住了对方的一个睾丸,一使劲就给捏碎了!据说后来学校赔了巨款,才摆平了这事。他对这件丰功伟绩一直挂在嘴上,经常对淘气的学生说:“信不信我一手捏碎你的睾丸?”可见,这真是个博学多才的老师,不说卵子,而说睾丸。他姓什么我也忘记了,只记得当时的外号——睾丸老师。


语文老师很年轻,是个刚毕业的女老师。她长得不大好看,又没有什么教学经验,当时也正处在青春期末期吧,喜欢看琼瑶、亦舒、岑凯伦、三毛。一旦学生不会,她就会说:“你知道老师有多痛心?你知道多痛心多痛心吗?”于是,我们叫她痛心老师。


还有很多有趣的老师,不一一说了。千万别认为我是在诋毁老师们。与那些把老师们比喻成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的伪君子相比,我还是诚实可信的。一只蜡烛能有点多长时间,难道老师就那么脆弱?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历史时期,学生不一样,老师也不一样。现在的孩子们又是网游,又是追星的,娱乐极广。那个年代这些娱乐统统没有,就是打架,以致出现一批顽劣之徒。


就像陈成这样的,上学没几天就和老罗公开叫板,说:“信不信我出了校门整你啊?”老罗二话没说,一手抓住陈成的脖领子,把他提了起来,然后一顿免费的大耳光子。陈成虽然战斗经验丰富,但是对手一般都是少年,还没有老罗这样人高马大的大老娘们。老罗一顿猛扇,把陈成的脸打成了南瓜,放下的时候,顺着中间的两个洞口哗哗流血。陈成坐下来半天都没吭声,可能是给打的暂时性失忆了。过了一会,陈成明白了过来,放下一句:“老罗你等着。”然后就鸟儿一般跳出了窗户,不知所踪。、晚上陈成真的在校门口聚集了一批社会闲散人员堵老罗。当为首的发现堵的是老罗的时候,回手给了陈成一耳光:“王八犊子玩意,连老师你也敢堵。”据说,当陈成他爸爸,这个闯荡江湖的老流氓,知道儿子是被老师打成猪头样的时候,竟然眼含热泪地说:“我上学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好的老师?”


现在的孩子,不像当年孩子那般顽劣和牲口,有力气都在网游里面使了。而老师呢,敢动学生一个手指头吗?别说打了,就是骂两句,家长都会找上门来。拿大腿发誓,我是在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写出了上述文字。



 三. 张晓华



我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张晓华,我不可告人爱好的头把交椅天下第一美腿,在此时才正式登场,都觉得有点对不住她。在这篇小说的前面,我絮絮叨叨说了太多陈成这个不相干的人,未免有丢西瓜捡芝麻的喧宾夺主之嫌。


在我真正心智成熟,一点一点回想起张晓华的时候,给我最大的感觉,她是个很二,很虚假,很装逼,很无趣的人。用九零年代的话说她是伪小资,用今天的话说是绿茶婊。但在我的初中时代,我丝毫没有这种认识,对她的感觉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西施貂蝉转世来。她拉着长声在晚上会上对着全班说:“这是一个团结的晚会,这是一个胜利的晚会,这是一个继往开来的晚会……”这在今天想起来,是何其的庸俗加无厘头?可在当时,我,也包括班上的大部分男生,都感觉这就是天籁之音,神来之笔。


我的家庭,父母在同一个国有小工厂上班,爸爸是技术员,妈妈是会计。这在小城来说,已经是令人艳羡的中产阶级了。而张晓华的爸爸据说是个科长,妈妈是工厂里的政工干部。这在九零年代初,还没有被商品大潮拍打的小城来说,绝对是天天吃饺子的上层社会,她就是典型的白富美!


那个年代,父母为了生存,是无暇顾忌孩子的教育的。以至于我背叛了出身,走在一条险恶的江湖路上。而张晓华所受的家庭教育和早熟,远在同龄人之上。


“叔叔阿姨,请放心,我一定会帮助他改正错误,好好学习的。”这是她在家长会上,对那些犯了错误的同学的家长,常说的一句话。你有什么能力帮助人家?你凭什么帮助人家?在现在,我会笑掉大牙。可在当时,只要是我妈参加完家长会,回来就会说,你看你班上的那个张晓华,多会说话,嘴多甜,人家的孩子,怎么教育的。


我老婆看电视的时候,经常羡慕那些选秀节目里的小孩。看那些几岁的孩子说大人话就赞叹不已,要把儿子也教成那样。在别的事情上,我对她处处谦让,但在这件事情上,我寸步不让。我不希望儿子变成个男版的张晓华。


说了这么些她的坏话。我承认,我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嫌疑。从张晓华身上,我还是明白了很多道理的。在少年时代,她把我迷得魂不附体,五迷三道是真的。在我真正的认识到她是个怎么样的人,讨厌她也是真的。从而可以看出,看一个人,一个事物,是不能主观地、片面地、孤立地去分析的。而是应该放在一个大的历史时期,客观地、全面地、联系地进行辩证唯物主义的分析。


可话说回来,谁小的时候没拉过裤子?怎么能让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去辨析这些人生难题呢?还是回到我的少年时代吧,把她当成一个我心目中的完人去看待吧。


我和张晓华的接触,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她和我顺路,她家和学校的距离,是我家到学校的一半。不和陈成戎马江湖的时候,我放学是和她一起走的。早上的时候,我会起得很早,到她家附近,看她出门后快速赶上去,给她造成很巧的感觉。可有时她去得比我都早,总让我白等。遗憾的是,在整个初中三年里,我和她说过的话,不超过百句。


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喋喋不休地说,我像个捧哏演员一样——嗯,啊,呵呵,是这么回事。那时我是个对异性羞涩,腼腆的男生。可能是我的恐惧感作怪,和异性接触时,我总能想起我的大腿癖,继而想,是不是对方都知道了?要是对方真知道了,弄得世人皆知,那真就是没脸活了。因此,这造成了我色大胆小极为分裂的性格。


和张晓华最近一次见面是在年前的某一天。我和老婆带着孩子在超市里面买东西。张晓华先认出的我。她推着购物车,叫我的名字,我迟疑着走了过去。购物车挡住了她的腿部,凭空增添了我辨认的难度。从她慢悠悠、装腔作势的做派上,我还是认出了她。


“啊,是钟山的爱人吧,好——漂——亮啊,真的是大城市的,孩子,好——可——爱啊……”她说。


我们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就分开了。张晓华转身走的时候,我从背面看到了她的腿。没错,是她。斯人已去,空留一双美腿。


我老婆问我这是谁。我如实地告诉她,是张晓华。


“就是陈成说的,你那个梦中情人?”


我没否认。我老婆险些把牙都笑掉了。


“你这审美!哈哈……”


“闭嘴!”我恶狠狠地说。接着,又小声说:“让孩子听见不好。”


就这一句闭嘴,我老婆一天没和我说话,可见这娘们脾气之大。



四.企业家陈成

 

我上高中后,陈成不是在监狱里面,就是在去监狱的路上。这段期间,我们很少见面。我上大学那几年,是小城基础建设最火热的时候。陈成领着一帮在监狱里认识的兄弟,组成了一个拆迁队。期间,我暑假回来见过他一次。在他家聊了不一会,他就和一众兄弟拿着片刀,棍棒开工去了。


再之后,我们很少见面。但陈成发财了的消息,屡屡听说。据说,他靠拆迁起家,又进入房地产行业。拿了几片地,盖起了数栋高楼,还经营了小城的第一家夜总会。接着,他又在股市上爆赚了一笔。之后,他资本扩张,不断收购粮油加工厂、酒厂、饮料厂……现在还开起了私立的幼儿园和学校。


在北京,只要遇到一个老家的朋友,就一定会谈起陈成。他就好像那些经常见于报端的新闻人物。对于我来说,他更像一个影子,能看得见,却摸不到。看那些老乡在讲陈成如何心狠手辣,有道行的时候,我觉得是在说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同时,我也听说,陈成帮了好多同学。并且,只要是同学在一起,就会谈起我们的友谊。


今年过年回老家时,我和老婆孩子刚进屋,陈成就来了。他非要拉着我出去喝酒,我只好装作看不见老婆的脸色,父母也不情愿我刚进屋就出去。


我本以为陈成是和我叙旧,或者找几个同学小聚下。没想到,到了他开的酒店,已经有一桌子人在那里了。陈成说这些人都是他的属下,他向大家介绍我——发小,最好的哥们,北京回来的,搞文学的。那些人,有的我似曾相识,有的是根本不认识,他们对陈成不仅是尊敬,还有惧怕感。他们对陈成的尊敬,转移到了我这里,变成了无数声的大哥和一杯杯的敬酒。


席间,陈成电话不断。每次接电话他都说——在招待老同学,好朋友,发小,北京回来的,搞文学的,走不开,你来吧。于是,各色人等不断登场,有工商税务公安部门的,有卫生文教部门的,还有一些小城的黑道大哥。最后几个来的,据说是妇联和计生委的。


到了晚上八点多,转战到了酒店大厅,由一桌变成了五桌。陈成有些喝高了,开始向众人讲起和我纯洁的革命友谊。说起了初中谁都看不起他,只有我不抛弃不放弃,一如既往对他好。到后来和他冲锋陷阵,为他挡了几刀……我想拦他的话都拦不住,那个挡刀的绝对不是我——我没那么缺心眼。


到了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宴席散去,人却不散。坐电梯直接上五楼KTV。在一个硕大的厅里,陈成给每个人都叫了一个小姐,给我叫了两个。并且说,一定得服侍好我,还向小姐介绍——北京回来的,搞文学的。小姐对我说,大哥,我贼拉喜欢文艺,我老有文艺细胞了,你能帮我进娱乐圈不?


那天晚上之后的事情我记得不大清楚,好像我和陈成嚎叫了《朋友》、《爱拼才会赢》、《男儿当自强》等曲目。在被那个想进娱乐圈的小姐灌了几瓶啤酒后,我倒在沙发上,躺在她的腿上爬不起来了。恍惚间,我闻到了一股肉香。不是小姐的体香,而是一股肉香,浓烈,刺鼻,就好像是加了过量的孜然,辣椒面的羊肉串一样的肉香。我在小姐的腿上,来回摩擦着,寻找肉香的出处。慢慢的,我发现了,肉香是从她的腿上发出来的。


我突然一阵恶心,吐了出来,小姐惊叫着站了起来。我的呕吐物如离弦之箭般射在她的腿上和裆部。



五.冬天来了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上初中后的第一个冬天来了。


冬天对于我来说,是个残忍的季节。女生们都收起了美丽的大腿,穿上了厚厚的棉裤。那个时候没有今天各种各样的既能保暖,又能显露体型的保暖衣服,家家都是母亲做的厚棉裤。远远一望,除了长短尚可比较之外,对肤色,圆润度,质感等指标,只能凭借夏天的记忆了。我在刚刚入冬的时候,就黯然伤神,萎靡不振。


自从陈成穿上棉裤后,很少打架了。他的理由是,穿上厚棉裤,太笨拙,施展不开拳脚。作为朋友,我是不能揭穿他的。他的爸爸和大哥双双进了看守所。几天前,几个寻仇的小子在黑夜中闯进他家里揍了他一顿。现在,他是没有了靠山之后的落寞吧——对方真动手的话,挨揍是跑不快的。我也不免为未来担忧。


刚刚入冬几天,就已经很冷了。可学校却没有取暖!当时的小城,虽然经济落后,但是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别的初中都是新楼房,集体供暖了;只有这个学校,还是平房,还要单独取暖!每个班级有一个炉子,还和普通炉子不一样。普通的炉子是矮的,就像木墩子一样。而这里的炉子,又细又长。天晓得为啥设计成这样。但这学校还是全小城的小学生家长趋之若鹜的中学,因为进重点高中的升学率排在小城第一。有人说是寒门出学子,可那几天,冻得手都拿不出来了,还学个毬!


没几天,我的手就冻伤了。学校依然没有取暖。在第一次飘雪的时候,才见到一辆煤车缓缓地开进了学校。


煤车径直开到了操场的最北面,工人们跳下车,开始卸车。 工人们浑身上下都是煤灰、煤砟子,仿佛是非洲来的。一个工人一边卸车,一边看着来往的女生,说道:“这小姑娘大腿多美,冬天都烧了吧!”我在心里鄙视他的下流,暗中说道:“臭流氓。”


我马上发现了有不对的地方。全校三个年级,每个年级六个班,这就是十八间教室,再加上若干间办公室,还有校医室、杂物室、器材室、实验室、音乐室,传达室、锅炉房……就这一车煤,怎么能够?这不是我的数学好,而是煤真的太少了。我把疑问说给了陈成。


陈成斜眼看着我,缓缓吐出:“烧大腿。”


“烧大腿?就是把全校的大腿都烧了,也不够!”


“爱他娘烧谁的大腿,就烧谁的大腿。”陈成狠狠地说。



六.异象


我对烧大腿这个词并不陌生。每到家里缺钱,母亲就要说一句:“唉,要烧大腿了。”在我家乡的方言中,“烧大腿”是一个有多重含义的词。例如上面所说的形容贫穷,难关。在对某事表决心的时候会说:“完不成我就烧大腿。”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味。在两个人打架的时候,双方对骂:“我去你家烧大腿。”这句的效果有我拿根绳在你家门口上吊,让你不贪官司也恶心一下,带有同归于尽的意思。而在恋爱中的男女,要是说了:“咱俩一起烧大腿。”则是天塌地陷海枯石烂也不变心的誓言。由此可见,“烧大腿”这个词的外延是无限的,在不同的语境中,有着不同的解释。


而学校到了要“烧大腿”的地步,首先让我想到了贪污腐败。我当时怀疑,取暖费是不是被校长在校门口的小吃部喝老白干,啃猪蹄子了?我经常放学后饿了,去小吃部买一个烧饼的时候,就能看到校长在那笑眯眯地喝着二两老白干,啃着一个猪蹄子。我看到那肥美的猪蹄子,感觉他是在啃我已经冻得水肿,一按一个坑的手。其实,校长好这口,即便在夏天的时候,他不是也这么吃吗!可我却没有区分季节,凭空捏造了校长贪污腐败。而真正使我做出这种错误判断的,就是因为猪蹄子本身。可能是我当时馋了,也想啃猪蹄子,对校长油光光的嘴羡慕嫉妒恨。所以才胡乱的推测。我要承认,这些年来因为目光狭小,犯的错误太多了。


虽然我在生理方面比较早熟,但在很多事情上和别人比起来,后知后觉的慢了几拍。我只停留在猪蹄子上,而没有对异象进行全面的分析。开烧日之前的那么多异象,连傻子都能发现,我怎么就无动于衷呢?在第一天点炉子之后,就已经有很多迹象,昭示着将要有重大的、恐怖的事情发生,我却从未往这个方向思考。现在想起来,我一直都在犯此类的错误。我在危险之前,往往是毫无知觉,哪怕陷阱就在眼前,都视而不见。


首先是发生在我家里的事情。入冬后,伙食突然间质的飞跃。每天晚上,鸡鸭鱼肉变着花样做。早上,必有蛋奶。在那时,靠赚工资的中产阶级,也不敢这样胡吃海塞啊!当然,量是不多的,父母都留着给我吃。我一度思考,从我父母的胆量来说,贪污腐败是不可能,杀人越货更是不敢。也没听说有什么夜草,难不成是在大街上捡了钱包?当然,我也只是想想,并未深究。我是个自私的孩子,有好吃的就行,至于怎么来的,我不管。


那些天学校里面死气沉沉的。初二、初三的孩子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初一的孩子们,也没有精神,还有的暗自垂泪。班上有几个正在上课,就哭了出来,我没发觉老师讲的多么感人。我还看到肖丽在上体育课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她是个很皮实的孩子,但这次却哭了出来,越哭越伤心。还有刘圆圆,有个男孩子和她开玩笑,说了句,去你娘的腿。她就趴在桌子上哭了一节课。所有的同学都不大正常,唯有两个正常的,就是张晓华和葛霞,照旧嘻嘻哈哈的。我想,大家怎么都突然间凄凄惨惨戚戚,变得和林妹妹般伤情了呢?四人帮早就抓起来了,改革开放也十多年了,这帮小崽子有吃有喝还哭天抹泪的,是不是撑的?


与学生的无精打采相比,老师们活跃得不大正常。老罗偶尔几句走了音的英语,竟然和磁带里的声音一样了,但她马上就纠正了回来。还有她骂人的时候少了,总声情并茂地和大家说,班集体要团结,要像爱兄弟姐妹一样爱护同学。睾丸老师则像打了鸡血一样锻炼身体,有天我数着,他连着做了五十个引体向上,也不怕把睾丸抻坏了。痛心老师,也很少说痛心了。


最不正常的是陈成。这个时候,我和陈成是同桌,因为他和别的同学坐一张桌总打架。陈成带了一把刀,用报纸裹着,藏在他的书包里。陈成打架,有时候是用刀的。一般打架用刀,是长形的片刀。这种片刀,对着脑袋砍个十几刀,也不会死人。有的片刀质量不好,砍到人脑袋上,脑袋没事,刀却崩出个口子。而陈成带的是一把开了刃的匕首。这种刀最可怕,只要是捅上了,轻则重伤,重则翘辫子。我问陈成为什么带刀,陈成看了看我说,你不是明知故问吗?我想,难道他又要和谁打架,就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


还有校医室,多了好几个穿白大褂的。有一个我认识,和我爸爸的关系很好,是小城住院处的外科医生。校长经常和他们喝酒。有天买了两只鸡杀了,用电炉子炖了。香味飘了半个学校,那个我认识的白大褂喝得一步一个跟头。


这么多的异象,还不够吗?鲁迅《狂人日记》中的那个疯子,连赵家的狗多看他两眼,都能发现问题。我连个疯子都赶不上。



七.开烧日


开烧日那天早晨,我家的早餐异常丰盛。其实,我该从这丰盛的早餐上,察觉出事情的端倪。早餐有鸡腿炖蘑菇、红烧牛肉、红烧鱼,还有一大盘我爱吃的西红柿炒蛋,但那天我只盯着鱼肉,西红柿炒蛋没吃几口。我的贪婪,我的饕餮,让我失去了对事情的最基本判断。要知道,这可是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的美餐啊。我扫光了一半的菜,还吃了两碗米饭。而父母都看着我,没有动筷子。我还奇怪地问他们:“你么不吃?”


爸破天荒的早上就喝了一杯酒。他告诉我,现在你长大了,要像个成年人一样,有所承受。妈妈也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总之,那天早晨一切都莫名其妙。


到了学校的时候,我又发现了很多异象。很多孩子在偷偷地哭。我在想,难道是他班上的老师死了?但不同班上的学生都在哭,又不会是所有的老师都死了。那样的话,开追悼会,会放几天假吧?


那天早晨,我最强烈的感觉就是冷。吃了那么多高热量的食物,还是冷。炉子点着了,可那细长的结构,使得上下很难通风,没有空气进去,煤不能充分燃烧,就不能产生太多的热量,只有不停地透炉子,一透煤灰就往下掉,不一会把下面塞满,更不通风了。


“就不能烧热点。”我说。


陈成转脸看我。他的目光中充满恐惧,嘴角竟然有些哆嗦。


“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咋不能烧热点。”


我的话一完,周围竟然响起了一片哭声。后面是肖丽这个又高又内向的孩子,哭得江河日下。前面刘圆圆哭得最可怜,梨花带雨,一边哭一边还说:“钟山,你真不懂事,这个时候还开玩笑。”我招谁惹谁了,就这么一句话,惹来这么大麻烦。而陈成,他手里紧抓着书包,我知道里面是那把匕首。


陈成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剧烈地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钟山,你,你,你牛逼,这个时候都能笑,笑……你,真,猛。”


 老罗进来了。她像生了大胖小子一样的高兴。她站在讲台上,说:“同学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咱们学校的开烧日!”


下面是一片答应声和哭声。


老罗接着说:“现在,很多学校都已经没有了这个传统了,只有我们学校,还在继承着这个传统。可能有些家长,已经和你们说过了吧。也可能呢,有些家长,怕孩子不相信这样的传统,想让孩子自己体验,所以没告诉。现在我问大家,有谁不知道开烧日烧什么啊?”


开烧日能烧什么,烧煤呗!我在心里说,想老罗今天是抽什么疯!但随之而来的哭声更加强烈。就连陈成,强忍着不出声,可泪水还是哗啦啦地流。只有极少数孩子,像我一样不知所措。


“开烧日,就是烧大腿。”老罗唱歌一样地说。


假如老罗说她是唐僧,要带我们去西天取经,我都不会那么惊讶。烧大腿,这开的是什么玩笑?


“同学们都知道壁虎吧,壁虎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舍弃尾巴,而它的尾巴是能再生的。我们人类也是一样,我们的大腿在十三岁到十八岁之间,是可以再生的。现在,很多学校不采取这种方式取暖了。只有我们中学,还采取这种方式,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班里的哭声越来越大了。


“用这种方式取暖,一是环保和节约能源,煤炭资源是有限的,开采一点少一点。二是能促进班集体的团结。在炉子里燃烧的,可是你同学的大腿啊,是你同学的血肉,在给你提供着温暖,你想想,能不好好学习吗?”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老罗这是在说什么?


“学校的原则是,全凭自愿。天气不冷的时候,烧煤。天冷的时候,烧一只大腿。特别冷的时候,烧两只大腿。今天,哪个同学自愿烧自己的大腿?”


我怀疑我在做梦。这天放学的时候,陈成向湿淋淋、冷飕飕的我,全面介绍了烧大腿的事情。人类十三岁到十八岁大腿能再生,营养好的话,大概一个月左右,就能长出来。每截肢一次大腿,长出来的时候,就会在截肢处沿着伤口留下一个环状疤痕。下次截肢,哪怕是在上面,长出来时依旧会在原来的伤口长出疤痕。以此类推,截肢次数越多,环状疤痕越多。他说,你看有些大人腿上有一圈圈的疤痕,那就是截肢的痕迹。


老罗讲完话之后,班里除了哭声,没有响应者。老罗说着为班级奉献的很多道理,但回答她的只有哭声。正在老罗要开骂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来了。


“老师,我是班长,烧我的大腿吧。”张晓华站起来说。


(未完待续,明天发下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