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界2018-11-11 14:37:27
《石界》特约撰稿人 山寺桃花
陈慧，微信名”山寺桃花“。中国观赏石协会会员。爱好一切艺术性赏玩，尤好石头，山水及人文。个人理念：目力脚力智力所及之处，最终皆为石头“服务”。对石头的感觉，亦徐亦疾，然视线所过之处，只要是“石”字，便两目皆光。某日找石，老远见墙上“石”字，心想莫非是哪个石馆外墙上的广告一一园林石抑或古典石？遂大步上前，临近一看，上书“胆结石、尿结石”之类，原是一郎中广告耳。
◆ ◆ ◆
＜一＞
这是一方不是我出钱买的石头，而是一个高端的朋友新年送我的石头。盘江石。我当时甚至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我说高端，不一定非得和身份地位钱财权势有关，有可能更倾向于审美和为人的高度，也可能综合兼具。
朋友说送我，然又生怕我收到实物见了不欢喜。
我理解朋友。如果送给不欢喜的不爱的甚至不懂的朋友，无异于泥牛入海不说，浪费钱财不说，枉为自己的一片心意，更何况，赠送，送的也是自己的一腔才情、学识、审美和修为的综合高度。
我整理了一个上午，剔除了所有的杂质后，石头在我面前，越来越出落得标致，楚楚动人。
我往案上一放，果真一方好石头。
这更让我坚信以前的自以为是。未来不全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石头，然一定是自然的、和谐的、舒服的石头，尤其是内在牵扯平衡、意境高深幽远的石头。
我毫不客气地跟朋友坦诚，开玩笑说，如若这样的石头，不是好石头，我SBMM。
倘若论文化，我直接得缺乏任何文化，甚至没有任何系统的专业理论知识。文化无疑是前人的精髓，也是代代相传的口水；理论无疑是方向，也是条条框框的局限。但对美的那种超强的感知能力，能够令我迅速伸出吸盘，去捕获，像章鱼，张牙舞爪，四面八方。
这份能力也许会徘徊，也许会迟钝，也许兜兜转转经年后，来了又消失，但那天，它居然又来了。
这令我分外窃喜，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一方石头的大美。美，原来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同时也令我感受到了前方路上，那些冲着我，欲来还未来的石头，它们正在撩拨，让我纵然在孤独和沮丧横行的日子里，都不可能缺失它们光临人间时的第一现场。
当天晚上，跟我以前得到好词好句好石头一样，我照例倒了一杯白酒，从客厅走到房间，从房间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向阳台……来回穿梭，满脸通红。一边走，一边端着酒杯，头一拧，脸一侧，喝一口，骂一句：MD，ND；MD，ND……
对。美总是跟我说，汝奈我何。
＜二＞
夜郎是什么？我三星高照一下啊。从小到大，一直固执地以为，夜郎，就是夜里打滚啼哭的儿郎吧，偎着娘亲，不搂着睡就撒娇撒泼的那种。而且硬命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没见到夜郎前，我还想这样固执下去，根深蒂固一辈子。
我才不愿意承认夜郎是个国，是个地。
山魈是什么？我日落月升一下啊，用我一颗经久不衰的少女之心。山魈应该是，山里的大怪吧，白天呼呼大睡，晚上下来寨子。他不杀不烧，不偷不拐，只管抢，抢他中意的女人，一个晚上一例，第二天天未亮就放例回家，完璧归赵。
见到山魈后，许是山魈的行文里男男女女多了，直觉山魈身上除了一尊男儿身之外，身上浸淫了超过一百种女人的体香标本。我唤他百香果。
＜三＞
其实，我有些瞒天过海了。我所见的夜郎，与我所遇的山魈，实乃同一尊，夜郎山魈。
初见夜郎山魈，差点被他的些些腼腆，还有些些正宗山娃般的原生态给吓跑了，所幸接下来的重庆烤鱼连着黔西的酸菜、折耳根等，一下子将我那出色的味蕾以及伟大的胃给小心招安了。在美石和美食至高无上的跟前，我早已经习惯了五花大绑地去受降。
我至少纠正了3次，我是奔着贵州的芳草地上长出的盘江石而去的，才告慰了我那颗以为很长时间里激情不再的心。生命不是因为折腾而弹尽粮绝，而是因为不折腾而弹尽粮绝。
夜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我在翻动一颗颗石头时，夜郎直言，他眼前的女人，脸明明是为自己投胎的，手明明是为石头投胎的，而脚明明是为男人投胎的。
我听了，面上重重地哼了他一眼，心里却节节败退。如此直捣黄龙又一剑封喉的男生，断不定是哪个月黑风高之夜溜达出来的杀手吧，狭路相逢，手起刀落，几无活口。
＜四＞
为了解决我对盘江石的好奇，夜郎和我相约早早上路。我们不约而同地采纳了360°无视角障碍的交通工具。
我们的旅途鸡飞狗跳，山不转水转。一路走走停停，东鳞西爪，毕竟两百多公里，夜郎怕我屁股造反罢工。
黔西南的山路上，路转溪头，时而见耀眼的桐花，抬头满身灿烂，低头一地璀璨。夜郎一路拍桐花，而我一路追随另一种不知名的花香。
每一下花香袭来，都令我谜一般的快慰，感觉这身永不消停的电波，已经深深地埋入了这片大地。女人每到一地，都有自己专属的花和花香，她的一生该会有多少的万紫千红。
桐花很美，我很泄气。夜郎抓拍的照片居然很烂。跟他弹琴复长箫时的才情，岂止判若两人，简直不同人种。
夜郎善心大发，带我去南龙古寨。我估计那里的那些空落落的吊脚楼，夜郎已经熟黏得成为记忆中封存的那寨那楼那人了。
而当他向村口的大姨一再打听租住时用水方不方便时，我暗笑他，南龙古寨里，昔日送他民族服装的布依族姑娘，大概在夜郎的心里已经拂之不去了。
夜郎竟然私心，带我去他的桃花岛。那是万峰湖畔伸出的一个鳌头，三面临水，背面靠山。他说他打算在那里圈地为牢，安享晚年。养几只鸡鸭，和着琴笛箫胡之音。造一艘小船，一路摇橹到对岸村庄的集市。劈一块菜地，满目生辉，自给自足。白天品茶抚琴，赏石鉴字，晚上灯下汲汲负案。
我坚决反对。一个那么善于孤独的人，既然陆生，就该陆长；既然陆长，就该长在路上，怎么适宜在湖畔静心栖息呢？他又不是鱼喏，鱼儿可以潜水底取暖；他又不是鸟咯，鸟儿可以照水影成双。
＜五＞
我们最终因为一场噼里啪啦的雨，取消了最终的盘江之行。估计这是夜郎和老天爷串通好了的保留节目。（次日我上飞机前，夜郎再三问，还来不，还来不嘛。）
虽然遗憾，然夜郎指了指万峰湖的远处，跟我说，其实我们的眼前就是盘江，只是，往日浩浩汤汤的盘江，最终死了，死成一片寂静的湖。
人们给大地动刀整容，大地因为被迫整容，或是奄奄一息，或是憔悴不堪，容颜江河日下，等待时间给予的自愈。夜郎说，随着湖水的上涨，更多的盘江石永睡湖底。
返城的路上，乌云追着我们跑。汤圆般大的雨朵，一朵一朵地，清清楚楚地打在我额头上，眼皮上……我吓得胆战心惊，但在那个非常时期，不利于我脱口而出。夜郎几乎睁不开双眼，再三喊我尽量低头，躲在他后背。
避雨的时候，我咳嗽了两下，那一路春寒不怎么料峭的风，直顶着我的脑门，隐隐作痛。我望着雨过天破处，如果当晚水做的女人发烧了的话，会不会烧干烧空呢。
远处万峰岭的剪影，磅礴逶迤，时而像拉开的大幕，时而像高耸的屋檐，时而像驻立的屏障……万峰岭，隶属乌蒙山系，境随车转，在暮色四合的时分，像极了一方方盘江石的侧影。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时，非常鲜明，一方水土也养一方石。
命里带水带山的盘江石，国内唯一雌雄同体的石头。它在柔中有刚，刚中济柔的盘江中，锤炼成集孩子气、动漫气、女人气、君子气、王者气、神仙气等与一身，就像人生路上甘苦自知的诸多男人和女人，在世俗的裹挟中，他们身不由己，他们雌雄同体；他们迫不得已，他们左冲右突；他们形只影单，他们多才多艺……
我回到浙江时，依然举棋不定，夜郎到底长得甚么模样。是石头的奴隶抑或主人？是喑哑的诗人抑或至情至性的作家？是怪胎的山娃抑或自在逍遥的男人？是制箫制笛制琴制座的匠人抑或天马行空的丐老……
夜郎开始忙得忘了自己，忘了恋人，自从确立方向后，一日三餐简单到一碗面，生命却开始由里而外的蓬勃。
夜郎发来信息，依旧劝我说，可以不读书，但要读老庄。他知道我没读书，也不爱读书。
我回复他，誓不读书读石头。
·END·
本文作者：山寺桃花 《石界》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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