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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儿庄敢死队队长沉浮录(上)

浅海文苑2018-08-30 08:3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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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台儿庄敢死队队长沉浮录(上)

 

文/王蓬

 

一、老人


离了一望无垠的八百里秦川,离了热闹繁华的西秦重镇宝鸡,穿越烟云苍茫的莽莽秦岭,进入一派南国风光的汉中盆地,迎接你的陕南第一镇便是镶嵌在盆地边缘的褒河镇。


这一带是古褒国遗址,美女褒姒的故乡。历代均设厅置县,四周古摩崖石刻、古碑文、古墓葬、古建筑、古战场比比皆是。自古为沟通川陕秦陇咽喉要地。一条横穿镇区的街市长达三四华里,店铺杂陈,字号林立,单酒馆饭店、客栈、货栈、骡马店、骆驼店就上百家。但凡傍晚,灯火通明,熙熙攘攘,满街酒菜飘香,吆二喝三的拳令直响到深夜。


王范堂故乡石泉后柳镇一角


直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这里仍是褒城县政府所在地。后并入今汉中市。笔者曾有幸在此度过一段童年。记忆最深是在文化馆门前伫立的一位老人。文化馆一溜砖墙瓦屋是临街最繁华地段,阅览室常开并不收费。每天放学去看书,注定看见一位老人,站立在馆门前的台阶上,身材瘦削却身板挺直,神情威严却目光慈祥,或是迈着军人般方正的步伐在台阶走动,或是端庄地伫立在台阶,一站几个小时,纹丝不动,宛如雕像。


很长时间,我都对这位威严的老人有种畏惧。老远见他伫立台阶,便不敢进去,徘徊许久,眼见没什么危险,才背着书包一溜烟儿从老人身边飞窜进阅览室,心仍“怦怦”儿跳动,不时探头,看着老人仍纹丝不动,始才放心。


“王馆长。”后来我听见别人这样称呼老人,畏惧中又带了疑惑。因为我老认为文化馆一位姓金的年轻人是馆长。那位年轻人穿笔挺的四个兜制服,管阅览室,办展览,晚间在文化馆院子里放电影。我那会认为会放电影是最有本事的,所以还曾为他不是馆长抱过不平。


至于常年雕像般伫立在台阶上的老人和学校打铃的老传达差不多,怎么会是馆长呢?这疑惑伴着老人的形象一齐深刻进童年的记忆。

 

几乎整整三十年后,疑惑才得以冰释。我怀了极虔诚的心情,去病房看望采访一位老人。这时,我已经知道这位老人就是当年血战台儿庄敢死队队长王范堂。其实,就连老人亲生儿子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父亲曾是位在国耻家难的危机关头,洒血疆场拼死报国的民族英雄。


断断续续,将近十天采访,随着老人的讲述,半个世纪前那场气吞山河的民族战争恍然在眼前重演。我完全沉浸在老人的思绪之中。


悲壮历来比幸福更让人铭刻在心,永世难忘。何况,是一场爱国爱家,艰苦卓绝的民族战争,是一段可歌可泣,血与火铸成的艰苦岁月!


侵略与反侵略,战争与反战争。人类的残杀历来比任何生物都更加残酷。淞沪战场,娘子关战场,沂口战场……硝烟尚未散尽,污血仍在流淌,规模宏大的徐州会战便拉开序幕。苏鲁豫皖,长江黄河,方圆数百平方公里,炽烈的炮火把漆黑的夜晚映得通红,脚下的大地都在震颤,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硝烟与血腥,每一分钟都有生龙活虎的战友倒下,每一天人与人的命运都发生着巨大的颠倒。喊哑了嗓子,杀红了眼睛,满是弹片瓦砾的废墟上横七竖八躺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战士,有的双手紧卡着敌人的脖子,有的牙齿紧咬着敌人的耳朵。炸翻的日军坦克,歪倒的日军炮车,气息奄奄的战马,正燃烧的房舍树木,一队队抬下去的伤员和一队队押解的俘虏……


抗战时城乡标语


每夺回一寸土地,都是一场异常残酷的战争,都需要用鲜血和生命付出代价。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不时激动地坐起来,双手比划,情绪激动。时而索性从病床下来,伫立窗前,半晌纹丝不动,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老人的神情姿态顿让我回忆起当年情景,恍然间,对老人伫立台阶宛如雕像有了种感悟:这位身经百战,经历曲折的老人面对一派升平的街市,有多少惊心动魄的往事值得回顾!


芦沟桥保卫战,娘子关恶战,台儿庄血战,武汉保卫战,中原运动战,哦,还有宁都暴动与成都起义……一幕幕战争的硝烟从眼前这位八旬老人的脑际掠过。抚今追昔,安不忘危,缅怀往事,心潮如浪……


二、热血


1937年7月7日,芦沟桥事变爆发。


其时,近百年来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正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日军在“九·一八”事变中,悍然占领东三省,使我三千万同胞沦于日寇铁蹄之下;接着,又挑起淞沪战火,攻承德,占热河,窥视平津。日寇蛮横侵略,激起全国人民的无比愤慨。“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爆发,“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国共两党第二次合作,一个生气勃勃的对日抗战局面正式形成。


恰在这时,日军寻找借口,制造事端,悍然向芦沟桥畔的宛平城进攻。中国驻军金振中营奋起抵抗,英勇悲壮的抗日战争序幕由此拉开。


当时,刚满三十,进入而立之年的王范堂正在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学习。黄埔军校是孙中山先生总结历史经验的产物,是国共两党第一次合作的硕果,为国共两党都培养了一代精英。武汉分校则是它规模最大的一座分校。


王范堂来自孙连仲率领的第二十六路军,原属冯玉祥管辖的西北军。人们一提到冯玉祥、杨虎城率领的西北军,准想起彪形大汉与大刀片子。


但年轻时的王范堂却高矮适中,眉清目秀,宛然一介书生。细究起来,他身上有着南方人的基因与血缘。小时,他见过保存完整的家谱,祖籍安徽,晋朝曾有先祖做当朝大官。王氏为晋时名门望族。刘禹锡名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人寻常百姓家”是否就指他家?也未可知。祖上因冒犯皇帝,祸及九族。其中一支潜逃至陕西石泉县后柳镇。世代单传,王范堂却是兄弟三人。镇人皆说是其父王文号开办油坊,薄利多销,方便群众积下的阴德。


王范堂排行为二。大哥王楷,继承父业,在家经商。三弟王槐,投笔从戎,与王范堂同时参加台儿庄血战,不幸阵亡。后文将再提及。


王范堂十岁上学,先念私塾,后就读石泉高小,毕业时十八岁。其时正进行轰轰烈烈的北伐。冯玉祥仿效黄埔创办西北军校。年轻的王范堂为寻求出路,告别父母,考进西北军校,开始了职业军人的生涯。


三年军校毕业,王范堂分到冯玉祥第二集团军孙连仲部当见习排长。参加过蒋冯阎中原大战,参加过董振堂、赵博生领导的宁都暴动,投奔过解放区;也参加过对解放区的围剿。戎马倥偬,当他被送到黄埔武汉分校再次学习时,已经是有将近十年军旅生涯的连长。


中国军队向台儿庄集结


芦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武汉,武汉各界民众义愤填膺。武汉原本就有光荣的革命传统,辛亥革命第一枪在这里打响,“二·七”京汉铁道大罢工在这里爆发,中国近代许多革命党人都曾在这儿活动,播下过革命的星星之火。抗日救亡运动如火如荼,不少民众团体纷纷发表宣言,呼吁抗战。市民上街、学生游行,抗战怒潮席卷了武汉三镇。


设在武昌的黄埔分校就更不平静。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肩负戍边守疆重任的军人!大多数学员是出身寒苦,血气方刚的中下级军官,日寇入侵,山河沦陷,同胞受难,军人的自尊心受到严重刺伤,早就窝着一肚子火,要和日寇拼个你死我活。


在学员当中,王范堂不擅言辞,不算特别活跃,但他凡事爱动脑筋,擅用心思,对国家危在旦夕的形势理解更深一层,心里燃烧的烈火也就更加炽烈。早在“—·二八”淞沪抗战,蒋光鼐、蔡廷锴率十九路军奋勇抗击来犯日军时,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阅读报纸,密切关注战事进展。当他看到日军装甲车冲人闸北宝兴路,对我手持步枪士兵进行轰击,我军士兵不畏强暴,三名士兵冒死攀上屋顶,居高临下,用手榴弹击毁敌军装甲车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另有十九路军八百勇士固守一仓库,面临强敌,誓死不退;一女学生冒着弹雨奋渡浦江,赠送国旗,以励斗志。凡这类报道,他都剪贴珍藏,不时翻看,激励自己。冯玉祥、吉鸿昌、方振武等爱国将领组织长城抗战,在喜烽口用大刀片痛砍日军,他更是热血沸腾,恨不能插翅前往助战。那时,“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成了他最爱哼唱的歌曲。他把这些爱国抗日勇士做为自己的楷模,暗暗立下誓杀日寇,不惜为国捐躯的壮志。为此,尽管他年过三十,仍多次拒绝父母亲友为他介绍的对象,弄得人都觉他古怪,却不知他胸怀杀敌保国的壮志。


这次芦沟桥事变发生,学员们个个心急如火。尤其看到东北流亡学生声泪俱下地演出《放下你的鞭子》,大家再也控制不住激昂的感情,纷纷请战,要求奔赴抗日最前线!


恰在这时,学校传达停止学习,立即返队的军令。不用动员,没有犹豫,所有学员都用旋风般的高速打点行装。上午接到命令。下午就登上北去列车。车轮滚滚风驰电掣,载着王范堂和他的战友向北向北,啊,位卑未敢忘忧国,热血男儿赴战场,王范堂的心早飞向了抗日前线。


三、痛歼


事情恰合王范堂的心愿。他所在的孙连仲二十六路军奉命北上,增援在北京、芦沟桥一带与日军激战的二十九军。


这时,战局已十分危急。北京外围,中日双方都在大批调集军队,战斗规模不断升级,平津一带已处于早有预谋的日军包围之中,随时都有可能沦陷。王范堂所在的二十七师在保定良乡一带布防。


一天,王范堂正带士兵在阵地上加固工事,突然发现一支日军骑兵小分队,有十来个人,骑着高头大个的日本战马,耀武扬威地在阵地前窜来窜去。


中国军队重机枪阵地


部队开上前线,一直没和日军正面交战。战士们见到日军,都按捺不住心头怒火,未等日军骑兵全部进入火力网,就迫不及待地开枪射击。前面的几个日军应声落马,剩余的抛下同伙尸体,仓皇逃窜。这次小接火,打死日军三人,缴获战马三匹。这是王范堂和他的连队第一次歼灭日本侵略者,虽说对没能全歼日军感到遗憾,但总算开了杀戒,解了解心头之恨。


岂料,正当他们等待更大的歼敌机会时,局势已发生重大变化。有飞机配合,装备着坦克、装甲战车,轻重武器完备的日军,侵入关内已达五个师团,总兵力达十余万人,分两翼进犯平津。二十九军浴血奋战,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先后阵亡殉国。武器装备陈旧简陋的部队终因损失惨重,寡不敌众,已撤退保定,北京天津均已沦陷。日军继续从两翼突破。王范堂所在的二十七师亦奉命撤退。他带的连队不损不伤,还小有收获,但壮志未酬兵先退,总有一点不是味道。


平津失陷后,日军又大举进犯晋绥。山西不守,则华北难保,中国军队云集娘子关、旧关一带。王范堂所在二十七师也奉调进入山西战场,向太原接近。山西经数月激战,加之保定、石家庄失守,日军也急于向西向南进攻,中国军队同日本军队已成犬牙交错,随时都可能同日军遭遇。


果真,当王范堂所在七十九旅进入娘子关地区的一天上午,一位逃难的老乡向他们报告:有一支日本军队与他们同方向前进。


这个紧急情况,使全旅面临严峻的考验。抗战初期,中国军队装备极其低劣,尤其是杂牌军。进入山西战场的川军邓锡侯部队,十冬腊月许多士兵还是单裤草鞋,枪械也多为土造。二十七师为孙连仲部队主力,装备略强一些,也远不能同装备着优良武器的日军相比。


何况,兵书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有五倍的力量才能攻击敌人,有十倍的力量才能包围敌人。“不明不知”为兵家大忌,加之四周没有接应部队,孤军深入,情况就愈加凶险。一时,全旅都布满紧张空气。


关键时刻,旅长黄樵松沉着镇静,临危不惧。黄樵松出身河南乡村穷苦农家,小时当过学徒,后进河南四中学习。大革命时,投笔从戎,参加冯玉祥部,为学兵连高才生,深受冯玉祥赏识,是第二集团军中德才兼备的将领。


部队在短时间里进行了紧急动员,抛掉一切与战斗无关的物件,轻装上阵,拉开战斗队形,刺刀上枪,子弹入膛,马不卸鞍,兵不卸甲,但十几个小时过去,却没发现日军踪迹。黄樵松旅长告诫各营团长,关照战士,切不可麻痹大意,掉以轻心。


事情就这么遇巧。当晚,行至一条大山沟,时已深夜,人困马乏,照理应安营下寨,就地宿营。黄旅长却严令部队攀上山头再歇息。第二天清晨,天刚泛白,哨兵就发现了紧急情况:就在昨夜经过的那条山沟,有一支日本军队在山沟里宿营。烟火缭绕,战马嘶鸣,还有太阳旗晃动。好险!若不是黄旅长严令上山,情况不堪设想。


黄旅长紧急召集营团连干部,研究对策,分析敌情。从对庄村日军的观察和侦察部队提供的情况看,日军可能是一联队,一千多人。根据掌握的情况,日军一个联队的轻重火力、弹药武器配备所形成的战斗力,足顶当时中国军队一个旅或三个团。平时要消灭这样一支日军,至少要集中三到四个旅的兵力才有把握。


可目下,黄旅只有两个团,加上旅部,总兵力约有三千,论火力配备远不能和日军相比。但黄旅长在让大家充分认识到这些不利因素外,却特别强调可能获胜的把握。


首先是我方先发制人,可毙敌于无备之中;再是我军居高临下,战可攻,退可守;关键是此刻情况明了,战士们早就憋着的劲寻到了发泄的地方,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为稳妥起见,黄旅长还是认真地进行了部署。


激战中的中国士兵


战斗分两阶段进行:首先集中全旅迫击炮、重机枪选择最有效的射击位置,给日军以致命的打击;然后组织精锐力量,形成居高临下的包围圈,力争全部、干净、彻底地消灭这股日军!


黄樵松旅长双手向下一合,做了一个合击歼灭的动作,团营连干部们“哗”地站立起来,充满信心向黄旅长行了军礼,即迅速分头回去组织部署。


王范堂返回连队,战士们急不可待地向他涌来。他命令把全连九挺轻机枪全都移至能够发挥最大威力的地方,全连进入阵地利用岩石、山沟、土丘做掩体,做好歼敌准备。完了,他特地进入机枪阵地严阵以待。


初冬,晋东山区一片枯黄,已十分寒冷。王范堂伏在冰冷的山坡上,心里却翻滚着热浪,杀敌报国的机会终于来临了。他环顾左右,战士们也全紧握钢枪,抿嘴睁眼,整个阵地一片寂静肃穆。


透过山坡上的枯草,可以看清村庄里日军刚刚起床,有的洗脸,有的喂马,一片毫无防备的升平慵散景象。“多好的攻击机会!”王范堂刚这么想着,攻击的信号弹响了。


“打!”


王范堂手一挥,身边的九挺轻机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哒哒”声,子弹飞蝗般射向敌人。四周山坡兄弟连队的火力及旅部配备的迫击炮也同时开火。山沟底的日军在猛烈又突然的炮火打击下,晕头转向,一片慌乱,在弥漫的硝烟中乱窜,战马的嘶鸣声与鬼子的嚎叫声交织在一起,时时被轰鸣的枪炮声所淹没。王范堂亲眼看见,一伙日军,大约有一个班,刚从一间房里涌出来,就被我军神炮手发出的一枚迫机炮弹击中,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了一片,几个没死的也连滚带爬往回跑!


“打得好!”平时文静的王范堂一声吼,夺过身边的一挺轻机枪,抢着一阵猛扫,那几个鬼子全都见了阎王。


战幕拉开,取得了比预料还好的效果。但随着战斗的继续进行,情况就有些变化。日本军队除了武器装备优良,也训练有素,又深受“军国主义”、“武士道”精神毒害,经过一阵慌乱,镇静下来,便拼命进行顽抗。一小股、一小股的日军,以班排为单位,利用房舍、院墙、沟壑为掩体,向山坡上我军进行还击。一部分敌人还仗着炮火掩护,疯狂地向山坡进攻,妄图占据制高点。


中午时分,一伙事先组织好的日军向王范堂连队阵地猛扑过来,庄内几挺歪把子机枪向阵地猛烈射击,一时间硝烟弥漫,不时有战士中弹倒下。战友的鲜血更激起大家对日寇的仇恨。富于作战经验的王范堂传令让大家冷静,注意隐蔽,直到日军冲到眼前,他猛然一声令下,轻重机枪,集束手榴弹一起开花,打得日军哇哇乱喊,扔下一片尸体,退下山去。


黄昏时分,黄樵松旅长为彻底歼灭这股日军,组织对日军初步形成包围。翌日清晨,全线开始攻击,王范堂连队奉命绕道庄东,强占山口,堵截溃逃日军。途中,王范堂发现已有小股日军冲出村口,他急令三排长贺金山前往堵截。三排战士一边冲锋,一边射击,前边几个日军倒下,后面拥上的日军和三排混战在一起。敌人也清楚,只有冲出山沟才有生路,格外拼命。一班长李长新刚刺倒一名日军,他却被另一名日军一枪刺死。日军越来越多,几名战士都倒下了。排长贺金山杀红了眼,大吼一声,用带伤的身子向日军砸去……


危急时刻,王范堂率一二排战士赶到,一阵肉搏,毙敌十几名,残敌缩回庄去。敌人退路堵截住,任务完成了,但与他最要好的三排长贺金山却身受六七处枪伤,嘴唇抽搐,鲜血直流,说不出话来。贺金山是黄樵松旅长从河南带出的子弟兵,三十多岁尚未婚娶,在江苏驻防,与一看菜园子的姑娘结识,在黄旅长亲自主持下喜结良缘。新郎憨厚,新娘腼腆,欢乐情景还历历在目。想不到时隔一年,新郎就为国捐躯。掩埋贺金山时王范堂特地把贺金山排消灭的二十多个敌人数字,用刺刀刻下来,作为对英灵的安慰。


打扫战场,使王范堂和战士们更进一步了解到侵略者的凶残。进庄后,只见遍地日军尸体。一个草垛边,有个满身血污的日兵正在呻吟,一个战士刚要上前,那个日军伤兵举起左轮手枪,连放数枪,可怜那个刚在石家庄入伍的新战士,未哼一声,就倒在血泊里。随即那伤兵跃身而起,挥舞着战刀,嚎叫着向其他战士扑来。几乎是同一瞬间,四五把刺刀狠狠扎进这个疯狂的侵略者的胸膛。这是日军的一个少佐。


这次战斗,全歼了日军七七联队一千多人,击毙了少将联队长李登(译音),缴获大批枪枝弹药,以及中国军队少有的山炮、战马。在抗战初期,在娘子关地区都算一个辉煌的胜利。在抗战史上,也是中国军队以较少的兵力,较少的牺牲,全歼日军一个联队不可多得的战例。


炮火中的台儿庄车站


同时,这也是王范堂和他所在的部队第一次痛歼日军。鼓我志气,灭敌威风,愈加鼓起了抗战的信心,去迎接新的、更加残酷悲壮的战斗。


四、危局


1938年初,中国抗日战争面临极其严峻的局势。


芦沟桥事变后,平津沦陷;太原、张家口失守。中国军队已撤至黄河南岸。


南线淞沪战场,由于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敌人海陆空机械化部队却能尽量发挥火力。中国军队血战三月,被迫撤退。上海及沪、宁、杭三角洲遂为敌人所占。


1937年12月,日军攻破南京,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大屠杀。随后,气势汹汹,分兵两路,直扑徐州,企图打通津浦线,使南北日军联成一气,窥视中原。


徐州,地处津浦与陇海铁路交叉点,扼苏、鲁、皖、豫四省要冲,是中原和武汉的重要屏障,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


而台儿庄位于徐州东北大运河北岸,是徐州重要门户,也是敌我双方势在必争的重要据点。两路敌军已扬言要在台儿庄会师。


这次进攻台儿庄的是板垣、矶谷两个师团。这两支部队装备优良,是侵华日军中的精华。其中官兵受军国主义毒素最深,发动“二·二六”政变的日本少壮派,几乎全在这两个师团之内,气焰嚣张,恨不能一举踏平台儿庄。


而我军的应战部队,大多是从晋绥、淞沪战场撤下的疲惫之师,敌我装备对比悬殊。恰在这关键时刻,身为山东省主席、拥兵八万的韩复榘不战而退,济南、泰安、曲阜相继失守,使徐州战局更加危急!


一时间,徐州是否可守,台儿庄能否获胜,成为全国军民、敌我双方加倍关注的中心,连许多友好国家都纷纷派员前往观战,密切注意战事发展。


在此关键危难之际,王范堂所在的孙连仲第二集团军奉调进驻台儿庄一线,担任正面主要防守。


第二集团军名义为两个军,但因抗日初期便开上前线,前后参加过芦沟桥防御战,娘子关歼灭战,转战南北,长途跋涉,减员过半,实际上只有三个师能参加战斗。


接到参战命令时,部队正在河南乐山整休,军缩编为师,旅缩编为团。王范堂为二十七师一五八团三营七连连长。当时,他们已预感到将要参加一场空前未有的恶战,但没有人恐惧。转战南北,亲眼看见大片山河沦陷,老百姓受苦受难,尤其是南京被占领后,日军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屠杀我三十万无辜军民的暴行传出,全军上下同仇敌忾,恨不能立即向日军讨还血债,纷纷书写家信,安排后事,准备与日军决一死战!


王范堂时任连长


当时,王范堂父母双亲都还健在,所幸陕西尚未沦陷,家中有大哥照应,自己又尚未婚娶,孑然一身,本无挂虑的。不想,在部队开拔之际,他却意外地碰见了三弟王槐。


王槐比王范堂整小八岁。高小毕业后曾跑出来当过一段兵。但弟弟结婚较早,已经有了一对儿女。


早在抗战爆发前,考虑到弟弟要承担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他曾亲自请假把弟弟送回家中。不想弟弟王槐也是一位忧国忧民的热血青年,在家闲呆不住,说服父母,辞妻别子,奔赴前线。两兄弟同在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两兄弟同赴台儿庄战场。弟弟所在的三十师先行。列车开动了,弟弟年轻乐观的面孔还露出微笑,向哥哥告别,谁能料想,这竟是兄弟俩的永诀!


当时,由于火车每次只能送一个团队,且要躲避日本飞机轰炸。各部队到达台儿庄时间参差不齐。王范堂所在的一五八团深夜由火车送至台儿庄附近贾汪车站,徒步进人预定阵地时,孙连仲第二集团军三个师已经布防完毕。由素被人称为“铁将军”的池峰城所率三十一师主守台儿庄内;张金照三十师防守台儿庄左翼阵地;王范堂所在的黄樵松二十七师守右翼阵地。一五八团因迟到一步,作为二十七师的预备队,集结在距台儿庄十华里的地方待命。


这时,台儿庄外围战事已十分激烈,远处的枪炮声日夜不停,隐约可闻。仅隔数日,敌矶谷师团在大批飞机配合下,携大小坦克七八十辆、山炮和重炮百余门直扑台儿庄。事先,徐州四周,台儿庄附近的铁路沿线、桥梁车站已被敌机轰炸得一片糜烂。少见的巨型炸弹都使用了,数百磅炸弹炸出的弹坑比房子还大,足见日军夺取台儿庄的决心。


接着,敌人集中山炮重炮猛烈轰击台儿庄防御工事,担任防守的第二集团军阵地每天要落六七千发炮弹。炮击之后,坦克、装甲战车在前,步兵在后向台儿庄内猛扑。这时,不仅防守台儿庄的池峰城三十一师与日军激烈交锋,两翼阵地都已与猛扑过来的日军接上了战火。


王范堂所在团队做为预备部队,暂时还未进入战斗。战士们一边养精蓄锐,一边猜测议论着前方的战事发展。王范堂当时虽说是个连级军官,却因上过两次军校,有着十多年戎马生涯的经验,加上本身就爱动脑筋,善于思考,每次作战前,他都爱对整个战局,敌我双方的情况有所了解,把整个战局弄个清楚明白,这样执行起任务来心中有数,临变不慌,还能随时想出应付的点子,出色地完成任务。这点,不光同僚们钦佩王范堂,连饱读兵书、有儒将风度的黄樵松师长都特别欣赏他。


对这场非同寻常的大战,王范堂更是特别关注留心,极力从各方面去分析有利和不利的因素,对战争进行估计。


当时,各个战场失利,全国人民都盼着中国军队能打个胜仗。开赴前线的部队沿途都有老百姓送茶送水,热烈欢送。许多民众团体也纷纷组织战地服务团,争相来前线慰问鼓动,整个参加会战的中国军队士气空前高涨,都抱着与日军死战的决心。


此外,具体负责徐州会战的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另有白崇禧前往协助。李、白均为广西著名将领,北伐时,带领广西部队,屡建战功。李宗仁知人善任,指挥果断;白崇禧用兵如神,素有“小诸葛”之称。

以上种种,都为不可忽视的因素。


果真,在台儿庄战役的最初阶段,外围已取得两个不小的胜利。


首先是徐州东北之屏障,距台儿庄九十公里的临沂传来捷报。二月上旬,原计划与矶谷师团在台儿庄会师的板垣师团,企图攻下临沂,再直扑台儿庄。


台儿庄激战场景


五战区司令李宗仁急调庞炳勋第三军团前往迎战。庞部原为西北军,是贯受歧视的“杂牌部队”。号称军团,转战中得不到补充,实际只有五个团,军政部还让减裁一个团,正闹得人心慌慌。李宗仁亲自交涉取消了裁军的命令,又给该部补充了枪枝弹药,鼓起了庞炳勋部队的士气。到达临沂后,敌板垣师团以优势兵力,并配有飞机、山炮,猛攻临沂,但年过半百的庞炳勋率全军将士,据城死守,竟与号称日军精华的板垣师团相持十天之久,后因伤亡过重,才向五战区司令部去电告急。


李宗仁急令张自忠率五十九军前往增援。张部原为冯玉祥西北军,爱国抗日情绪极高,曾坚持长城抗战,在喜峰口与庞炳勋部并肩作战,用大刀片子大败日军,《大刀进行曲》因此响彻全国。芦沟桥事变爆发,就是这个部队向日军打响的第一枪,先后以身殉国的抗日名将佟麟阁、赵登禹均属五十九军。现任军长张自忠更是积极抗日的爱国将领。接到援助临沂的军令,立即星夜带军赴战场,从侧翼对日军发动猛攻。临沂守军见援军赶到,士气大振,开城出击内外夹攻,与日军血战数天,打得板垣师团丢盔弃甲,遗尸遍野,缩进富县城内。这就砍断了原定进攻台儿庄日军一臂,使矶谷师团孤军深入,造成被我军围歼的契机。


而矶谷师团在进攻台儿庄前,也曾在滕县受挫。从津浦线正面而下的矶谷师团,以三四万人的兵力,在飞机、坦克、榴弹重炮配合下,以为一战可攻下滕县。出川作战的邓锡侯部一二二师,在师长王铭章率领下,血战三昼夜。敌军用三万发炮弹,把滕县县城炸成一片废墟。师长王铭章以下五千官兵全部壮烈牺牲。但也给敌军以重大杀伤,拖延了敌军,为台儿庄调集部队,构筑工事争取了时间。


而津浦线南段,前来策应板垣、矶谷师团的日军,被我东北军于学忠部、广西部队刘士毅部在明光、蚌埠一带堵截阻击,使日军始终未能越过淮河。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何打退、歼灭孤军深入,猛扑台儿庄的矶谷师团。而歼灭敌人的要害又在于能否守住台儿庄,缠住敌人,为参战部队争取时间,运动到敌后,两下合击,围歼敌人!


五、血战


随着战幕拉开,外围战的进行,王范堂已经弄清楚指挥部的意图,也清楚了自己所在的第二集团军在这次大战中所承担的压力:要死死地守住台儿庄,拖住敌人,并给敌人以大量杀伤,才能保证会战的胜利。要以区区三师,不足两万,装备低劣的部队来对付二三万装备优良的侵略军,战况之激烈、任务之艰巨是可以想见的。


但王范堂在孙连仲的部队呆了十多年,他也清楚自己的部队。原为冯玉祥西北军,士兵多来自穷苦农家,“自古秦兵善苦战”,具有冯玉祥治军严明,官兵一致的老传统。司令官孙连仲,身材魁伟高大,马术极精,看去很厉害,其实很爱惜士兵。孙连仲夫人也不似一般官太太,身着戎装,亲临前线,担任伤兵医院院长,对士气鼓舞很大。而且,擅于防守,是西北军共同的特长。大革命时,杨虎城、李虎城防御镇嵩军,“两虎守长安”,坚持八月之久。孙连仲所部第二集团军也有种与阵地共存亡的劲儿,再说,这支部队抗战初就上战场,有一定对日作战经验。


尽管这样,战争千变万化,称雄一时的拿破仑就因为突然一场大雨而遭到失败。


何况,台儿庄防守战一开始,战况残酷激烈空前未见,每天都有各式各样消息传来。台儿庄外围阵地被突破后,双方反复拉锯,混战中有的士兵被日军捉去。这些丧失人性的强盗完全违反国际俘虏法规,用绳子把俘虏手足全捆起来,骑马在地上拖,许多弟兄被拖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日军却都拍手开心大笑。这都是在望远镜中清楚看见的情景。愤怒的我方战士忍不住出击,日军慌忙应战,但还要把弟兄们的手足砍断!


三十一师的下士班长张金寿潜入敌方侦察,不幸被俘。敌人逼他供出我军情况,他严辞拒绝。敌人恼羞成怒,便扒去他衣衫吊打,用烧红的刺刀在他浑身乱刺。张金寿任凭血肉被烧刺得“滋滋”发响绝不屈服,破口大骂日军暴行,最后惨遭日军杀害。当时战地小报曾刊登出“威武不屈的张金寿”来歌颂这位抗日英雄,激起全军将士对日军的仇恨。


七十九旅旅长的传达兵王中信,一天晚上给旅长挖掩体,只见一团黑猪似的动物向他爬来,他急忙向一边躲开,仔细一看是个日本兵。王中信险乎被这家伙暗算,不由怒火中烧,双手举起铁铲,猛扑过去照日本兵脑瓜砍去,一下结果了他的狗命。王中信把尸体拖开,又继续挖他的工事。可是没想到又爬来一个偷袭的日本兵。王中信有了经验,照例闪在一边,用铁铲消灭了这家伙。日军继续偷摸上来,英勇的王中信来者不拒,一晚竟用铁铲砍死了五个日本鬼子,缴获了5支38式步枪,5个钢盔。这段佳话在整个台儿庄战线传开,极大鼓舞了士气。王中信也由列兵一下提升为排长。


台儿庄前线激战,鲁南人民给予中国军队有力的支援。那些青年男女组成的“救亡宣传队”热情高昂,每每深入士兵当中,用锣鼓助兴高唱救亡歌曲。王范堂至今还记得那些歌:

 日本强盗野心狂,(齐咚呛)

杀人放火占地方,(齐咚呛)

宰了鸡,杀了羊,还要一个花姑娘,

真是太凶狂!太凶狂!(齐咚齐咚呛)

谁知中国变了样,(齐咚呛)

不受压迫来抵抗,(齐咚呛)

东一村吁西一庄,

大家组织游击队!(齐咚齐咚呛)

拼死和它干一场,

打垮日本野心狼!(齐咚齐咚齐咚呛)

 

发自肺腑的爱国之声激励着王范堂和他的战友们,大家眼中全含着泪花,钢枪都紧握出汗。不少战士表示:不多杀几个日本鬼子就对不起中国老百姓!


最使王范堂难以忘怀的是,他所在的二十七师师长黄樵松文武双全,抗战开始后,特地成立“陆军二十七师抗战歌唱队”,聘用流亡学生做教员,从各连队选拔有文化的战士学唱抗战歌曲,每临大战歌唱队便站立阵前用歌声欢送去前线的勇士。这次歌唱队和军乐队一齐开上了前线。当歌唱队开始演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时,全线欢声雷动,掩体战壕中的士兵也一起唱起来。万人一声,排山倒海,其场面之壮观、之威武催人泪下,刻骨铭心。半个世纪过去,王范堂回忆起来仍双手舞动着比划,激动不已!


“那会儿全凭一股爱国之心,凭血肉之躯,抵抗用现代杀人武器武装的日本鬼子!有几天情况万分紧张……”


几乎不用回忆,王范堂仍能把当时情景说的清清楚楚——

 

三十一师有个连长叫董万成,山东人,与王范堂在黄浦武汉分校时同学。个儿高大,为人忠诚,上战场前刚新婚不久。进入台儿庄时还和王范堂见过一面,两人握手言欢,相互勉励。他的任务是带领全连弟兄坚守北门。外围阵地突破后,敌依赖优势炮火,向我方阵地狂轰滥炸。北门被几千发炮弹炸得千疮百痍,全连弟兄每日不知要被炸起的砖土掩埋几回。但只要敌步兵拥来,皆一跃而起,肉搏拼杀。敌人一次次被打退,全连弟兄也伤亡大半。恼羞成怒的敌人集中十门大炮猛轰北门,阵地成了一片平地,随后敌步兵蜂拥冲了进来……

“杀!”


董万成连长一声怒吼,带着残存的几十个战士端起刺刀冲向敌人。董连长奋勇当先,戳死了三个鬼子。战士们全与鬼子扭杀在一起。好一场恶战,冲进的鬼子大都被杀,小部分仓皇逃走。而董万成率领的一个连,除他和二个排长一个传令兵外,全部壮烈牺牲,活着的也遍体鳞伤!

 

另外,还有一个叫张增焕的北京大学学生,芦沟桥事变后投笔从戎的,曾与王范堂有过交往,很健谈,也极有实际工作能力,很快被提拔为司务长。一天,他带三名炊事兵送饭回来,突然发现一股敌人沿街巷向我阵地偷袭。他们四人只有两支枪,几颗手榴弹,但也毫不犹豫向敌人猛扑过去。司务长张增焕首先开枪打死一个鬼子。老式步枪来不及再上子弹,一个凶狠的敌人已把刺刀刺进他的胸膛。一个炊事兵开枪打死这个鬼子,另一个炊事兵则摔过去几个手榴弹,炸得后边五六个日本兵血肉横飞。眼见偷袭不成,墙角上的敌人凶残地用机枪射击。北大学生张增焕和他带的三个炊事兵当场全部壮烈牺牲,用生命报效了国家,使敌人偷袭的阴谋破产!

 

“这样悲壮动人的事情多得很。记得一天中午,打退敌人几次冲锋,双方都秣马厉兵以备再战。寂静的战场突然传来几声枪响,随即全师通报:黄樵松师长斩杀了爱将张式伟!”


张式伟原是黄师长的贴身警卫,机警勇敢枪法极准,多次在战场上保护过黄师长及指挥部的安全。张式伟读书不多,但很爱学习,对兵书军事指挥书籍都喜欢阅读,且很注意黄师长如何用兵,深得黄师长器重,决心培养他,放他下去当了班长。之后,在两次战斗中张式伟都有勇有谋,完成任务出色。芦沟桥防御战中提升为连长。娘子关歼灭战中,张式伟一人用大刀片子砍杀5名日本鬼子勇冠全师,提为营长。

以身殉国的122师师长王铭章


这次进入台儿庄阵地,张式伟率全营战士进入一线阵地。一天中午,日军十多辆坦克向阵地扑来,后边跟着大队日本兵。开始,我军战士还沉得住气,可子弹打在坦克上,乒乓乱响不起作用,就单个手榴弹扔上去,坦克摆摆身子照样前进。眼见敌军紧跟着坦克逼近阵地,情势危急,千钧一发之际,我军平射炮开火了,击中三辆坦克,其余坦克连忙转身逃跑。团长杜幼鼎抓住这个机会下令攻击。


冲锋号刚一吹响,张式伟一马当先,率全营战士猛扑过去。日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恰巧这天蒋介石亲率长官部人员在后边高岗上用望远镜观战,见到这般情景,连声叫好,传令嘉奖,并对侍从说:“二十七师番号永远保持,不得取消!”


当追到姚庄时,遭到守备日军抵抗。张式伟多处受伤,不下火线,率战士猛冲猛杀。日军抵抗不住,弃庄逃走。张营趁机夺取姚庄,杀死日军多人,并缴获200多支新式步枪。


捷报传回,黄樵松师长一面传令嘉奖,一面命张式伟把缴获枪支送回后方兵站,并立即构筑工事,加强防务,对付日军反扑。


张式伟打了胜仗,兴高采烈,麻痹大意了。看着新式步枪,想留着自己营用,没及时上缴。虽布置了防务,但认为日军刚败不敢进攻,加之疲乏都入睡了。


不料,次日凌晨,日军突然发起攻击。全营仓促应战,损失惨重,不但丢了姚庄,缴获的武器又重被日军夺去了。


当张式伟带着满身血伤的战士撤下来时,黄师长气得脸色铁青,带着军法处长在阵前等候。张式伟自知违背军令,丢失阵地,损失缴获,还有几十个兄弟的生命,军法难饶,耷拉着脑瓜,听候处分。


军法无情,尤其适逢大战,没有铁的纪律无法与敌抗衡。黄师长虽然与张式伟私交很深,但仍宣布:立即处决,以正军纪。


临刑前,黄师长问张式伟还有什么话说。


“家有老母妻女,望师长关照。”


黄师长说:“你安心去吧,家中一切我都会照顾安排。”


张式伟对四周将士抱拳拱手,说:“我先去了,望你们奋勇杀敌,报效国家。”言罢,从容赴刑。


枪声响后,黄樵松师长泪流满面,全营官兵无不痛哭失声。


此事通报后,不仅二十七师,整个第二集团军莫不令行禁止,拼死向前,再无疏忽麻痹,给敌可乘之机的事情发生。


尽管前方打得极为惨烈,王范堂所在部队却仍在战壕蹲着集结待命。王范堂心里明白:预备队拉上去愈迟,愈要承担最残酷的任务。


他估计对了。


台儿庄此时的防守战正进入到极其残酷悲壮的阶段。敌矶谷师团用猛烈炮火摧毁台儿庄防御工事之后,以坦克为前导,步步向前推进。守城部队没有平射炮、坦克阻挡,只能凭血肉之躯与敌搏斗。第三天,敌军用重炮猛轰,攻进台儿庄内。守城战士又利用街巷、房屋与敌人展开巷战,逐房逐屋的争夺。虽给敌军以大量杀伤,而守城部队也几乎伤亡殆尽,渐有不支之势。担任主守台儿庄的三十一师,一个团、一个营地前赴后继,打光拼光。三十师的吴明林,黄昏时带一团人进庄增援,血战一夜,翌日清晨,只有十多个官兵生还。台儿庄三分之二已为日军所占,仅剩下西北一角及南关为我军死守。素有“铁将军”之称的池峰城这时眼见台儿庄内战士尸骨累累,惨不忍睹,向孙连仲打电话要求撤退到运河南岸防守。


孙连仲即向五战区司令官李宗仁请示:“能否给第二集团军留下点人种?”


李宗仁此时已严令汤恩伯军团火速向敌人侧后进攻。假如此时弃守台儿庄,阵脚一乱,敌人猛扑过运河,这次会战就可能遭受失败,岂不是功亏一篑?


恰巧这时日军电台正在造谣播出:日军已将台儿庄全部占领。可见日军也深知台儿庄关系重大,势在必争。


李宗仁当即通话孙连仲,讲明利害,要他一定坚守台儿庄,等待汤恩伯军团赶到,聚歼敌军。


孙连仲深明大义,当即表示:“第二集团军牺牲殆尽不足惜,连仲亦一死以报国家。”并马上对池峰城下命令:


“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上前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进去。有敢退过河者,杀无赦。”


池峰城接令后,一方面死守不退,一方面打电话向右翼黄樵松二十七师求援。黄樵松即刻命令一五八团副营长时尚彬率七、八两连进庄支援。


王范堂和他的战友正盼着这个时候,接到命令,立即整顿枪弹,准备上阵。原来,王范堂所率七连应该先行。由于吃饭晚了,八连先冲了上去,谁知,仅差半个小时,一百多人的命运就来了个巨大颠倒。


装备简陋的中国军队


台儿庄为千户大镇,街巷复杂,又为炮火摧毁的不成模样,敌我双方交织一起,八连刚一进庄,就遭到日军机枪猛烈的伏击,待到王范堂带着七连赶到台儿庄时,八连一百多个生龙活虎的战士已全部壮烈牺牲!副营长时尚彬见王范堂便声泪俱下,说:“王连长,八连全完了,你们要替八连报仇,与狗日的东西们拼了!”


此时此景,根本顾不上悲哀和抹眼泪,泪水早被燃烧在胸的怒火烧干。为避免不必要的牺牲,王范堂吸取八连教训,运用多年作战经验,命全连战士排成一条长线,人与人间隔5步,以疏散队形,向南迂回,绕了一个大圈,经我军死守的南门进入台儿庄内。


此时,虽是中午,有日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台儿庄内却天昏地暗。一股股火药味、血腥味扑呛得人透不过气;呼啸的炮弹从头顶上飞驰而过,象一团团死亡的黑影;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冲杀声连成一片。满街满巷的尸体叠垛起来无法掩埋,堵塞了街巷。进入阵地时脚下踩着尸体,飞溅流淌的鲜血在街巷边的水沟汇聚着,紫黑紫黑,散发着战争特有的古怪的恶臭……最初一瞬,尽管王范堂身经百战,见过不少流血牺牲的场面,可也被眼前这从未经见的惨景震憾,头一阵晕眩,心跳加快,一个踉跄几乎摔倒……“连长!”身后的战士赶紧扶稳他。他一咬牙,镇静下来,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壮感。他为兄弟团队在如此惨烈的情况下,坚守阵地,誓死不退的精神感动。这一瞬间,他才真正地体味到什么是中国人民为抵御外侮,不屈不挠,不怕牺牲的光荣传统。现在该轮着自己为国为民出力尽忠了,他心里升腾起一种神圣庄严的感情。他素来的谨慎和丰厚的经验又提醒他:蛮干只能无谓的牺牲。要冷静。只有保存有生力量,才能多消灭敌人!他环顾自己的连队,冷静指挥,使全连战士无一伤亡地全部进入了阵地。


刚站稳脚步,他们就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


台儿庄久攻不下,敌人改变战术,采取了内外夹攻的恶毒办法。集中两个联队,以十余辆坦克为前导,猛攻台儿庄西北城角;台儿庄内的敌军也向西北角猛烈开火,企图切断台儿庄与我军联系的唯一通道,置庄内守军于死地。


战斗一打响就空前激烈。我军据守的台儿庄西北角阵地瞬间落下千发炮弹,成了一片火海。庄内守军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而庄内庄外的敌军已气势汹汹扑将过来。


这是王范堂所带连队进入台儿庄后经受的第一次考验。由于是生力部队实力完整,守城指挥王冠五命令王范堂连队担任对敌人进攻的正面阻击。王范堂立即召集班排长迅速下达作战命令。战士们早就盼着这一刻,精神抖擞进入阵地,严阵以待。


庄内日军打进来已经几天,熟悉地形,运用战术也变得狡猾,且不缺乏“武士道”的凶残精神。他们先利用残墙断壁步步推进,接近我军阵地时便枪弹齐发,猛扑过来。若沉不住气,便会被这股凶焰吓住。他们没想到这回碰上了对手。王范堂和战士们早对日寇憋下一肚子仇恨,集中全连十多挺轻重机枪,只要敌人进攻就坚决反击。子弹象刮风般打过去,日军成排倒下,龟缩回去,却并不退却,而是躲在残墙后朝这边扔手榴弹。距离近杀伤力大,几个战士当场被炸死,脑血涂地十分惨烈。战友鲜血更激起大家仇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成排手榴弹扔向敌人,炸得敌人一片狼嚎鬼叫。


在这场手榴弹对战中,战士们顽强且机敏。九班长杨绍宽见敌人扔来手榴弹,不待爆炸,迅急拾起扔向敌人,共计抛回13枚。王范堂贴身传令兵见敌手榴弹扔来翻滚冒烟,扔回已来不及,毅然用脚踩上,轰然一声,整条腿被炸飞,倒在血泊中,却保护了弟兄们。全连战士无不动容,报仇心切,士气倍增。

“杀!”


王范堂抓住这个时机,大吼一声跃出残墙,率全连战士猛虎般扑向敌人。一时间一百多条汉子的喊杀声在台儿庄上空激荡,大刀片子、刺刀在日光下闪耀。躲在断墙残巷中的日军被这气势吓破了胆,撒腿就跑,丢下几十具尸体,缩进庄内被占据的文昌庙再没敢出来。


庄内敌人被打退,庄外战斗却又正处于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


日军依仗优势炮火,先飞机后大炮,猛烈轰炸彻底破坏我方阵地工事掩体,使我方战士失去依托,然后坦克掩护步兵进攻。坦克上又配有小钢炮、轻重机枪,接近我方阵地时钢炮机枪齐发,坦克后的步兵也一拥而上。


由于我方重武器奇缺,战防炮平射炮不够分配,不能有效阻止敌人,所以敌人此种战术委实带来危害。战士们只能凭一腔爱国热血,凭血肉之躯,凭英勇顽强来阻杀敌人。血战数日,我方伤亡渐重。这天眼见十余坦克冲至庄前。

危急关头,副师长康法如亲临前线号召战士出击。王范堂立刻命令一排长率全排监视庙内残敌,自己亲率二三排战士冲出庄外。


我方战士见生力军赶到,康师长亲上前线,士气大振,纷纷跳出战壕,与日军拼命。短兵相接,分外眼红。刺刀捅,大刀砍,血肉横飞,杀声震天。有的战士杀得性起,红了眼睛,双手紧握大刀,上下左右翻飞,杀得日本兵抱头鼠窜,血肉狼藉。


但对我军造成威胁的却是坦克。左右碾轧,一瞬间竟活活轧死我军战士七十余人,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战士们红了眼团团围住坦克,浇汽油,塞手榴弹。王范堂手下一位班长急中生智,身上围起十二枚手榴弹,迅速爬上坦克,轰然一声,连人带车炸毁。我军战士纷纷效法,接连炸毁敌坦克六七辆之多。还有一辆坦克趁空直奔我城墙,想从豁口开进,被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之弟,守城机枪连长池峰俊发现,竟带一个班长从城头一跃而下,蹬上坦克,揭开炮塔盖,把一束手榴弹扔了进去,又迅急跳下。只听轰然一声,坦克瘫了!


敌剩余坦克赶紧溜掉。敌人攻击终以惨败告终。被战士炸毁的坦克歪倒一边烟火熊熊。我军阵地欢声雷动。城头伏兵皆起,跃下城头夺车,拆卸车上枪炮。这时对面敌阵眼睁睁见着这欢腾场面,似乎为我军欢声震慑,竟然不发一弹,持续十分钟之久。这场罕有的战场奇观,戎马生涯几十年的王范堂尚属首次遇到,只感大解心头之恨。之后多年,但凡遇到当时参战战友,每每谈及当时情景,仍嗟叹不已,深感精神心理在战争中之重要。


装备精良狂妄骄纵的日军


六、夜袭


王范堂的连队增援进台儿庄后,他发现后边不远就是守城指挥部。如防线被日军突破,台儿庄内最后一块阵地就不可保,后果不堪设想。他深感责任重大,对全连一百三十个弟兄讲清这一严峻形势,要大家抱定必死决心,誓与阵地共存亡。


他命令所有勤杂人员都持枪上阵地,各排排长都去前沿指挥战斗,以班为单位坚守掩体,非重伤不得下火线,违者就地正法。当宣布这些纪律时,全连战士虽经连日苦战,但都挺直腰板,齐声高呼:“愿听连长指挥!”俨然精锐正义之师。盯着这些视死如归的战友,王范堂对坚守台儿庄充满信心!


这时,巷战已经进行的十分激烈。几乎每巷必争,每屋必夺,反复拉锯,犬牙交错,常是隔着墙壁听着对方讲话。双方都高度紧张,紧绷心弦,欲置对方于死地!


王范堂心里清楚,战斗一旦进入胶着状态,双方都不会善罢甘休。他深知在台儿庄多坚守一分钟就多一分胜利的把握。进庄后,他已发现庄内的守军,经连日恶战,所剩无几,三三两两地散守着街垒和工事,战斗力十分有限,唯独自己所带的连队是一支生力军,伤亡不大,配备的火力也相当充足。最后坚守台儿庄的重任就落在自己连队的肩头上了!他激动,也深知任务的举足轻重。日军的规律是每天清晨开始进攻,随着密集的炮火向我阵地猛扑。小炮命中率极高,第一炮打在目标左右,第二炮或第三炮注定击中目标。七连不少战士就牺牲在敌人炮火下。


为了减少伤亡,有效地阻击日军,他察看地形,让战士充分利用台儿庄内的石墙石屋构筑工事,并把全连按排分成三条战线:第一线在前沿阵地与日军对垒,全力阻止日军进攻;二线隐蔽其后,随时准备接应一线,应付突变;三线做为后备队,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隔段时间再轮流替换。并让在三里路外做饭的炊事班尽量搞好伙食,让战士们吃饱吃好。


接下来的情势愈加险恶,每天大小战斗不下十次。有时敌我双方仅一墙之隔,互相凿洞射击,距离近,死角大,彼此伤亡都十分惨重。一次王范堂带着二排为争夺一条小巷与敌展开肉搏,一日军突然隔墙戳来一刺刀,一个战士毫不犹豫地立即用双手紧紧抓住刺刀不放,双手被割得鲜血淋漓。另一战士越墙,对着敌人脑瓜就是一枪托,打得那个鬼子脑浆迸裂,当即毙命。


日军攻进台儿庄一角


还有一次,日军在炮火狂轰后,十几个日本兵已扑到我前沿阵地。正面防卫的战土壮烈牺牲。危急关头,我二线战士迅急补上,与敌人短兵相接厮打在一起。四五个日军冲进我军战壕,恰逢王范堂带一班战士巡查至此,投入拼杀,全歼日军,才化险为夷。


整整四天四夜,王范堂和他的连队打退敌人十多次进攻,死死守住阵地。日军在阵前丢下二百多具尸体。全连大半牺牲。三个排长除一排长娘子关负伤没有归队外,二排长张天祥、三排长岳中武都壮烈牺牲。战友的鲜血染红了阵地。进庄时一百三十名好汉,这会儿连炊事兵、勤杂员计算在内,仅存五十七人,且还多少带着轻伤。


这天清晨,王范堂和副连长张天才查看阵地,发现敌人停止了进攻,阵地前一片寂静,正感到奇怪,突然发现一百多米开外,有日军的太阳旗在晃动。很显然,日军日夜强攻,由于我地面火力封锁太强,没有奏效,于是筑构坑道向我前沿阵地接近。情况十分危急。恰在这时,守城指挥王冠五来到前沿,传达孙连仲总司令对守城部队嘉奖。王冠五紧握王范堂手说:“我代表三十一师感谢你们坚守阵地四天四夜!”顾不上讲别的,王范堂立即向王冠五报告情况,并提出建议:尽快集中庄内迫击炮,每炮连续打三十发炮弹,再组织机枪扫射,歼敌于坑道之中,这一着奏效了,坑道中的敌人伤亡惨重,慌忙撤退。


但就在这天下午,形势又突然恶化。敌军向台儿庄两翼阵地猛烈进犯。第二集团军所有部队都与敌人接火,同时日本飞机又向我台儿庄西北角投扔炸弹百余枚,一时间砖石乱飞,弹片四溅,西北角成为一片废墟。敌机飞走后,庄内一股日军,趁机攻进了我西北角阵地。


这股敌军的侵入,对我守军是极大威胁。敌人目的十分明显,仍是要占领西北角,切断我守军后路。倘台儿庄失守,整个歼敌计划岂不前功尽弃?


这一紧急情况,迅速报告给第二集团军司令部孙连仲和五战区司令官李宗仁。军令一层层传达下来:西北角阵地一定要确保!台儿庄一定要死守!


王范堂身临其境,比谁都清楚,这股日军窜入,进攻的目标首先是他的连队,这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你死我活!这时没有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对敌军的无比仇恨。为战友复仇,为国家效力的神圣感情在胸间激荡。他把几个仅存的班排长召集在一起,提出主动请战,组织敢死队夜袭日军,夺回西北角阵地的想法。班排长们全是有种的好汉,齐声说:“王连长,我们听你的!”


王范堂放心了,立即去找守城指挥王冠五请战。


王冠五此时正在犯急,一听王范堂请战的计划,眼睛一亮,但他深知此去凶多吉少,这位铁骨铮铮的守城指挥眼圈红了,双手握住王范堂,只说了一句:“好兄弟……”


随着又对守城部队怒喝:“准备好炮弹,给我轰!”


黄昏时候,守城指挥王冠五集中了守军的炮火,同时又与庄外左右翼阵地联系,一齐对敌军阵地进行猛烈的炮火轰击,转移目标,吸引敌人注意。


在上级批准夜袭计划后,王范堂又进行了认真准备,把全连仅存的五十七人编为六个小组,每人配备上充足的手榴弹,子弹上膛,刺刀上枪。为便于攀上城墙,每个小组携带一个云梯。为在夜色中辨认敌我,每人脖上都围条白色毛巾。黄昏时,饱餐一顿,在炮火的掩护下撤出阵地,越过运河,准备绕到西北角城墙外,在敌人后面进行袭击。临出发时,王范堂郑重宣布:“我们是敢死队。敢死队就是拼命杀敌,夺回阵地,以死报国。弟兄们,有种没有?”“有!”全体敢死队员齐声回答。班长杨长炳跨前一步说:“连长,你带我们去拼吧,拼他个鱼死网破,为国争光,为死难的兄弟报仇!”随后大家举臂随王范堂宣誓:“此行不成功,便成仁。如不取胜誓不生还!”看着眼前这些在日夜奋战中幸存下来的敢死队员,想着朝夕相处已经捐躯的战友们,王范堂情不自禁流下热泪。


几天几夜的激战,战士们都疲惫之极,尤其王范堂几夜不敢睡觉,平时他烟酒不沾,这几天却烟不离嘴,体力消耗极大,可这时,他带领敢死队,却健步如飞,这实在得力于他早年受过正规严格的军事训练。当年在西北军校,校长就是这次飞兵救临沂的张自忠将军。一次下雪,让全体学员脱光鞋袜,从十几里的郊外跑到西安市,又跑回去。跑过之后,洁白的雪地留下学员脚上殷红的血迹……


当他们跑到预定的地方,隔着台儿庄寨堡城墙,只听我军炮弹在墙内日军阵地上炸成一片,日军的吆喝声、呻吟声传到墙外,使他们更加清楚攻击的目标。


抓紧战机。我军炮火一停,王范堂便命令敢死队员疏散开来,选择地方,越墙杀敌。他自己于中段搭好云梯,率先攀上墙头。恰在这时,一颗流弹飞来,他只觉面部一麻,一个跟头从梯子上跌下来。两个战士把他搀扶起来。他赶紧用手在脸上一摸,还好,脸上没有窟窿,只是下巴上被子弹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王范堂顾不得包扎,重新攀上墙头。此时,敢死队员们已与日军接火。日军完全没有防备,我敢死队员却犹如飞将军突然出现。先扔出一阵手榴弹,炸得敌军血肉横飞,一片慌乱。接着就猛扑上去,与日军展开肉搏。敌人最初还死命抵抗,组织反扑。王范堂刚端着上着刺刀的步枪,跳过一个壕沟,五个日本兵也端着上刺刀的步枪,哇哇叫着扑过来。敢死队员们一见连长危急,也“哗”地扑过来包围了五个鬼子,一阵枪打刀戳,五个敌人全见了阎王……


王范堂带着敢死队员们一阵猛冲猛杀。日军伤亡惨重,向后撤退。为肃清残敌,他又带敢死队员逐巷逐院搜索。有些凶残的鬼子负隅顽抗,不时打来冷枪,或突然挥舞着军刀砍伤我战士……这场惊心动魄的夜袭战结束,五十七名敢死队员只有十二人生还,其中干部仅剩王范堂和班长杨长炳。每人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渗出棉袄衣衫……


西北角阵地的夺回,使台儿庄在猛烈的炮火中坚守了十天之久,彻底粉碎了矶谷师团一天可攻下台儿庄的狂言。


敢死队凯旋归来,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亲自迎接,传令嘉奖,让他们回后方休整。同时根据经验,把他们看守起来,防止因过份思念死难战友自杀。这是恶战后常有的事,足见战况惨烈悲壮。


第二集团军司令孙连仲-其部属负责坚守台儿庄


七、大捷


中国抗战最高统帅部和五战区长官部的战略:整个徐州会战以台儿庄为中轴,诱敌深入,死死在台儿庄挡住敌人;然后由中国军队中装备比较精良的汤恩伯军团运动至敌后,断其后路,南北夹击,合歼敌人!


这是一个判断准确,部署得体的方案。但作战计划无论怎么英明,要付诸实践,却往往又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复杂情况。台儿庄大战便曾几次弄险,差点让数万爱国将士热血付之东流!


当初,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对驻守台儿庄的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下达作战命令:在台儿庄牵制敌军,掩护汤恩伯军团潜入敌后,夹击敌人。为作战方便,三十一师暂归汤恩伯指挥。


汤恩伯军团长与五十二军军长关麟征在向敌后进军时,特与驻守台儿庄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会晤。汤恩伯重申长官部意图。并讲:“为联系方便,贵师可暂受关军长指挥。”


池峰城表示坚决执行命令,并问:“我师与敌接战后,贵军究竟能在多长时间挥师南下夹击敌人?我师守台儿庄最低限度须坚守几日?”


关麟征回答:“贵师与敌接触,枪声一响,我们便能马上回援,按距离最多不出一日定可回援。贵师坚守台儿庄三日即算完成任务。”

 

战幕拉开后,实际情况却与汤、关所谈相距甚远。守城部队三月二十三日与敌接火,外围阵地被突破。


二十五日在炮火掩护下,敌已攻进台儿庄内,并在清真寺庙建立据点。随后,敌内外夹攻,我守城部队伤亡惨重,台儿庄阵地丢失五分之四。第二集团军全面与敌终日激战,已无预备队可用。至三十一日已坚守将近十天。但汤恩伯军团拥兵八万,装备优良,却仍在敌后徘徊。汤系蒋介石嫡系,不怎么把李宗仁放在眼中。为顾大局,李宗仁几次严令汤军团迅急南下:“否则军法严办,韩复榘即是先例!”


汤恩伯这才挥师南下。汤军团广大将士是爱国的,曾在底阁、杨楼一带重创日军。此时,曾飞兵救临沂并取大捷的张自忠将军又奉命攻打敌侧,完成了对敌重重包围,造成歼敌之机。


在台儿庄惨败的日军将领叽谷廉介


岂料,关键时刻,又生突变:攻击台儿庄的敌矶谷师团渐感不支,向上求援,敌即派出坂本支队攻击汤军团侧背。汤恩伯又开始动摇,要把主力拿回来打坂本。这个为保存实力不顾大局的主张,遭到下属的坚决抵制。汤恩伯抓起电话机,想亲自向前线发撤退令,五十二军军长关麟征上前按住电话,义正辞严地说:“不能撤,眼看矶谷师团就要垮了,我们不能功亏一篑。我们可以调预备队迎击坂本,保证击溃矶谷,也打退坂本。”汤恩伯在下属们浩然正气面前无言以对,出门走了。


事实证明,坂本支队仅二千人马,被五十二军预备部队截住,打得人仰马翻,保证了杨军团主力回师夹击台儿庄之敌。


这期间,守城部队几临危急,寸土必争,毫不动摇。池峰城师长下令拆除台儿庄南运河浮桥,抱定与阵地共存亡,坚守十四天之久。直到四月六日凌晨,敌后枪声渐密,汤恩伯军团已在敌后出现。狂骄一时的矶谷师团发现陷进重围,军心大乱,炮火顿减。


台儿庄守军苦撑死守,见友军赶到,莫不欢欣鼓舞,士气大震,全线出击,势不可挡。


矶谷师团在我军前后火力夹击下,溃不成军,狼狈突围。缺少汽油和被击毁的各种坦克、装甲车、机动战车东倒西歪。惊慌的敌人竟把大批战马用机枪扫杀殆尽。更有来不及逃窜的鬼子集体跳进被炸弹炸出的深坑中,哇哇叫着剖腹自杀。台儿庄附近几十里原野,到处是敌人遗留下来的尸体、枪支、弹药、马匹、山炮、野炮、军事设施……


台儿庄大战,击毙日军一万一千九百八十四人,消灭了敌精锐部队矶谷师团的主力,缴获大批战利品。这是日本新式陆军成立以来首次遇到的惨败,震动了日本朝野。让整个世界都对中国人民刮目相看,成为战争史上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和研究题目。同时,也开创了抗战以来,第一次把狂妄的日军从正面战场上打退的战例,打击了侵略者的嚣张气焰。


台儿庄的胜利是数万名将士用宝贵的生命换取的。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进入台儿庄阵地时三万健儿,大战结束时不足万人。单是台儿庄内就有二千八百多名抗日英雄为国捐躯。其中,有王范堂的亲兄弟王槐。王槐为池峰城三十一师战士,直接进入台儿庄防守。战后,王范堂多次打听兄弟王槐牺牲经过,竟不可知,仅知道弟弟所在连队曾坚守东门,在敌人数日猛烈炮火轰击之下,伤亡惨重,无人退却。全连壮烈牺牲之后,补充上去的几个连队也绝少有生还的人在。


中国人民这种空前绝后的牺牲精神感天地泣鬼神。当时二十七师少校秘书,抗战歌唱队队长,现在甘肃省武山县县志办工作的于竹山,在《台儿庄大战资料选》一书中著文介绍战后台儿庄情况:

 

台儿庄大捷后群众慰劳军队


我于7日上午进入台儿庄,但见庄内房倒屋塌,残垣断壁。各街巷堆塞着麻袋、门板、家具构成的巷战掩体,火烧后的焦木灰烬还在冒烟。全寨只有北门内座北朝南的3间独立瓦房尚没全倒,房门前趴着一个老太太,脸朝地,我仔细观察无伤痕,显然是炮弹震死的。东面是一个大水潭,潭内的鹅鸭,树上的鸦雀,都被震死在水潭里浮漂着。路是没有了,只能从我们战士的尸体上越过。在敌人使用化学烧夷弹和火焰喷射的阵地上,我们战士的尸体被烧焦了,还保持着向敌人射击的姿式。


北门内靠寨墙是敌人清退时焚烧伤兵的焚尸场,场面很大,象是个菜园,下面是烧焦的木头,上面是烧焦的尸体。敌人溃退时仓促,伤兵来不及运走,都给活活地烧了,这就是他们的武运。

 

当年曾在王范堂手下任过排长,连长,亲身参加了台儿庄大战,现为南京市政协常委的勾英华也在同书中著文《大战中的见闻》记述台儿庄战后情景:

 

击退日军之后……我随部队在庄内看了一遍,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了,街上都是一道又一道的临时工事,用麻袋木箱装着各种粮食,到处撒着豆子、花生。到处是尸体,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99%是军人。我们从尸体中慢慢躲着走,有一个炮弹穿透小腹,人已死去。庄东头有个清真寺,它有一面砖墙在北面,靠庄外,上面的弹痕犹如冰雹打在沙地上一般,弹洞很稠密。


大战时的敢死队长王范堂,战后升任我们157团3营营长。我在他部下任过排长,连长,追随他6个年头。

 

著名作家郁达夫听到大捷消息后,特地作诗一首,题为《台儿庄大战》:

 

大战临城捷讯驰,倭夷一蹶势难支。

拼成焦土非无策,痛饮黄龙自有期。

 

当时中外著名作家、记者纷纷赶往台儿庄采访。臧克家、曹聚仁、谢冰莹、范长江、孟秋江、陆诒等都有文章发表,一时中外报纸纷纷载文刊登台儿庄大捷。采访台儿庄大战中风云人物李宗仁、孙连仲、张自忠、池峰城、关麟征、黄樵松……各种访问记,一夕谈,如是说,战后感迭见于报刊。再是分析胜利原因,有讲国共精诚团结,军民通力合作所致;有讲李宗仁指挥得体部署周密所为;当然不可忽视数十万爱国将士拼死奋战;也还有讲日军狂骄一时,孤军深入,犯兵家大忌云云。至于后来各类战史、资料、回忆录、亲历记更是挖掘探讨分析出各种各样煞有介事的原因。


关于台儿庄大战,整整半个世纪的探讨经久不衰。前不久,笔者还曾在报刊见着一篇文章:《周总理与台儿庄大战》,讲1938年,周恩来分析敌我形势,曾建议李宗仁采取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方案,李宗仁欣然接受。再有一篇文章叫《绝密情报》,讲到台儿庄大战前夕,共产党地下人员利用天津统战关系获悉日军军事装备的绝密情报,及时拍发到五战区李宗仁司令长官那里,使台儿庄获得胜利云云。


不可否认,凡此种种都可能成为台儿庄大捷的原因。至于敢死队长王范堂也委实在这场震惊中外的血战中,切实尽到了一个中国军人奋战疆场、拼死报国的责任。大战结束后,王范堂率敢死队夜袭日军的事迹曾在多家报刊登载,还编绘成连环画。著名战地记者陆诒(现为全国政协委员)在《新华日报》发表文章,特地指出“五十七人组成敢死队……夜袭成功,奠定了台儿庄战役胜利基础。”


中国共产党主席毛泽东对台儿庄胜利热情赞扬:“每个月打一个较大胜仗,如象平型关台儿庄一类的,就能大大沮丧敌人的精神,振起我军士气,号召世界的声援。”


台儿庄大捷消息传出,全国军民,海外华侨,友好国家,一片欢腾。武汉三镇十万军民上街游行庆祝,彻夜狂欢。京、沪沦陷后,笼罩全国的悲观气氛,一扫而空。中国人民抗击外侮的神圣事业,呈现出希望的曙光。


至于王范堂,升任营长后,又和战友们一起投入了保卫大武汉的战斗。


 (未完待续)


为王范堂所写传记收入各类著作


原载《遵义文学》1987年9期

收王蓬传记文学集《流浪者的足迹》《王蓬文集》

《中国的西北角》《敢死队长王范堂》等多种文集。


作者简介

(说明:王蓬和他的著作)


王蓬  国家—级作家。1970年开始創作,在中央文讲所(魯院)、北大首届作家班学习4年,198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1993一2013年先后任陕西省作协副主席、汉中市文联主席、作协主席。历时10年全程探访七条蜀道,20次西行寻叩从长安到罗马的絲绸之路,发表800余万字作品,出版长篇小说《山祭》《水葬》;传记文学《中国的西北角:多位学人生涯的探寻与展示》《横断面:文学陕军亲历纪实》;报告文学《从长安到罗马》《从长安到拉萨》《从长安到川滇》等著作50余部。获国家图书奖、冰心散文奖、柳青文学奖、全国首届徐霞客游记奖等多项奖励,有多种著述翻译国外。系国务院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专家、陕西省有突出贡献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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