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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平籍作家作品展示】尹武平散文欣赏

玲珑文心2018-11-29 16:58:50


白蒸馍

  

        我爱白蒸馍。

  

       我爱白蒸馍刚出笼时那润园的姿态,我爱白蒸馍掰开时散发出那淡淡的麦香,我爱吃白蒸馍时上下牙齿之间那富有弹性的感觉,我更爱白蒸馍夹上两片条子肉,抹上一层油泼辣子,咬上一口,那满嘴的香哟!

  

        我清晰地记得小时候经常唱的一首儿歌:“过年好,过年好,吃白馍,砸核桃……”。在那物质匮乏生活窘迫的年代,我们家和大多数村民一样,只有到过年时才能吃上几顿白蒸馍。盼过年能吃上白蒸馍成为我儿时的一种奢望。家里平时日子过得再拮据,无论如何也要攒下点白面蒸几笼白蒸馍的。我家孩子多粮食少,父母亲总是把蒸年馍的时间尽量往后推,放在腊月二十九或大年三十,怕的是早蒸好早吃完了呗!每到蒸年馍那一天,父母早早起来开始忙乎,和面呀、发面呀、揉面呀,我们姊妹也是早早起来跑前跟后的跟着瞎忙乎。第一锅馍是过年走亲访友用的。要蒸几十个油角角馍和花卷馍,那是送给长辈拜年的,还有那些眼镶红豆口含辣椒的碱娃馍,那是回送给小字辈用的。最后要蒸些白蒸馍是自家过年吃的。我记得如果年景好麦子收得多,蒸的白蒸馍能吃到初十五呢。但多数情况下,我们家的白蒸馍过完初五就吃完了。要想再吃到白蒸馍,只能是一年光景的耐心等待。让我记忆犹新倍感兴奋的是,每到蒸年馍时,母亲都会给我们姊妹几个一人一块面团,让孩子们自己做一条鲤鱼馍,以求来年吉庆有余。我每次都会从案板上的大面团上再拽上一块面,总想着把属于我的那条鲤鱼馍做的又长又胖,为的是能多吃上一口白馍呀!鱼眼睛本来镶上两颗黑豆就挺合适,我却非要妈妈给两颗大红枣做鱼眼睛,可不,又多占了两个枣的便宜。此后几天,随着笼里白蒸馍的不断减少,我们家年味也越来越淡。待到家里最后一个白蒸馍的消失了,我们家的新年就算过完了。但在我心中年还没有过完呢!因为我还有一条白蒸馍般的大鲤鱼呢!我今天开始吃它一块尾巴,明天又吃它一块肚皮……。

  

       过年那几天,老父亲总会给全家每个人另外拿出两个白蒸馍,用刀一切两半,夹上两片薄如蝉翼的大肉,撒上一点食盐和花椒粉,那便是我一生记忆中吃过的最香的肉夹馍了!

  

       我还喜欢吃放冷了的白蒸馍,冷馍吃到嘴里是酥酥的感觉。而且是一层一层剥着慢慢吃,真是舍不得很快把一个白蒸馍吃完啊!这也使我养成了一种吃馍的习惯,以至于现在吃白蒸馍都喜欢一层一层剥着吃。

  

       父母为了鼓励我们好好读书将来能有出息,时常在我们耳边唠叨:“书中自有白蒸馍!”可我高中毕业了,不要说吃白蒸馍,连黑蒸馍也吃不上,包谷馍有时还断顿呢!1972年12月份,当部队的同志来到镇上接兵时,我义无反顾的报名参军了。我参军的最直接最大的动因就是冲着能吃到白蒸馍而去的。报效祖国献身国防的信念是到部队后通过教育才逐步确立起来的。入伍前对部队生活的想象是顿顿白蒸馍,天天吃大肉。谁知道穿上军装步入部队所经历的并不是那么一回事。部队吃饭也是有定量的,每人每天一斤半粮食,粗粮细粮按比例搭配,每天四毛五分钱的伙食费。还经常一日三餐早上吃发糕或高粱米,两盘咸菜,午餐是白蒸馍或大米饭,一个肉菜一个青菜,晚餐一般是二面馍二米饭,菜是豆腐粉条或土豆片之类,偶然蒸顿包子或花卷做为调剂。最要命的是白蒸馍按人头发,每人三个,若吃不饱就只能喝苞米糊糊了,我们当时把这戏称为“吃完蒸馍灌缝子!”这一灌,感觉肚子就饱了。

  

       有一天,连队要突击完成一项任务,炊事班破例多蒸了一锅白馍,让大家放开肚子尽饱吃,有位叫林栓栓的新战士,还是我们富平老乡呢。一顿竟吃了十三个白蒸馍,要知道十三个二两重的白蒸馍放在案板上是一堆,盛在饭盆里是满满地一盆哪!我至今都弄不明白他的肚子里一次怎么会装下那么多白蒸馍?就连见多识广的老班长当时也惊得目瞪口呆。连队晚上点名时,只听指导员王维起宣布:经连队党支部研究,从明天起,每顿给林栓栓同志发六个馒头!天哪!大家都是每人三个,他比大家多吃一倍呀!仔细一想,六个馒头才是他饭量的一半啊!

  

       1976年10月,部队拉练到了六盘山下,住在一个叫牛营子的村子里。“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六盘山在伟人笔下如诗如画举世闻名,那时候,压迫剥削人民的苍龙早被缚住了,但饥饿似条毒蛇却死死地缠住了当地群众,村民生活在极度贫困之中。我们班住在房东王大爷家的一间茅草屋里,王大爷六十多岁了,家有老伴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一家三口人,白天在生产队组织下修“大寨田”,等到晚上收工回来,我们才能与大爷聊会天。有天做晚饭时,我帮大娘烧火,才发现她做的晚饭是在锅里放一层土豆,撒一层玉米面,再放一层土豆,然后再撒一层玉米面,浇点水,水烧干了,饭就熟了。用锅铲把土豆与玉米面搅匀,盛在碗里便是晚餐。他们家常年吃的菜只有两种:咸菜和酸菜。我问大娘:天天都吃这个吗?大娘叹了一口气说:一天两顿都是这,唉!就这能吃饱就很好了。听了这话,我只感觉鼻子发酸!多淳朴的老乡,多艰难的生活啊!有一天,王大爷突然卧病在床。晚上连队开饭时,我示意副班长小何吃完后多揣两个白蒸馍拿给王大爷吃,当王大爷伸着颤抖的手捧着两个白蒸馍时,两行热泪涌出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他给我们说:他活了六十一岁了,这是第二次吃到白蒸馍。第一次是六五年下陇洲当麦客时,在陇县吃了几天白蒸馍。此情此景,使我们受到莫大的震撼和教育,大约从那天起,我当兵的目的就不再是为着能吃上白蒸馍了。

  

        2001年,组织上委派我赴俄罗斯伏龙芝军事学院留学,该学院与马林诺夫斯基装甲兵学院重组,新命名为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合成学院。提起俄罗斯,前苏联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中国近一个世纪发生的许许多多的重大事件,都与“苏联”这个已成为历史的名字纠缠在一起,无论是春光明媚还是暴风骤雨。曾高高飘扬在克里姆林宫上的镶嵌镰刀斧头的旗帜和耀眼的红星,在我们这一代人心灵最深处,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红色记忆。带着这样的红色情结,身处这样的国度,我对脚下那片土地既有激情和厚爱,也有失落和郁闷。克里姆林宫依然是那样庄严雄伟,但社会制度已面目全非,俄罗斯姑娘依然是那样俏丽多姿,人们的生活却每况日下。我在域外,尽管每天住着舒适的公寓,看着美丽的风景,学着先进的军事知识,吃着洋面包夹肉肠,还时不时的欣赏着洋妞,味蕾却经常唤起我对白蒸馍的回忆。洋面包吃三天挺新鲜一个礼拜还可以,两个礼拜下来,我就馋得不得了。索性上街买点面粉自己蒸呗。谁料想偌大的莫斯科街道上的超市里,只有面包粉。叽叽哇拉与售货员比划一通,总算又买到一包发酵粉。于是自己发面做起白蒸馍来。经过一番忙碌,蒸熟后揭开锅一看,模样挺像白蒸馍,吃起来却有点面包味,介于白蒸馍与洋面包之间那种味道吧!也算是一个中外结合的产物,不管怎么说,它多少满足了我吃白蒸馍的欲望。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收拾蒸好的馍,一起留学的黄副师长走到我身旁后欲言又止,我看了他一眼,问道:有事吗?老黄,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能不能把你蒸的馒头给我吃一个?可以啊!我很爽快的回答,顺手送给他一个。他连说谢谢!当即便吃起来。我立马意识到,我们一同留学的七位师旅长,来到俄罗斯两个月了,两个月没吃到白蒸馍,这南方人也馋呢。遂即给大家一人送了一个。我还半开玩笑的说:让你们解个馋可以,供你们吃饱我可做不到啊!

  

       最近几年,每当我看见或吃白蒸馍时,我总会想起我逝去的父亲。他老人家真是有饭量时没馍吃,有馍吃了没饭量。他一米七五的个头,一副伟岸的身躯,是村里有名的大力士。当了二十多年的生产队副队长,在生产队里率领大家干农活,每天总是第一个到田间地头,收工时却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父亲几乎每顿饭都背靠着前门板蹲在那里吃,肚皮上那三道深深地皱折从来就没舒展过,等我长大后才体会到父亲前半世一直处在半饱状态,他怕饿着我们,不敢吃饱啊!待到以后家里有粮食了,能吃上白蒸馍了,他却胃上有了毛病,待把病看好了,人却老了,吃饱了消化不了。这就是我那苦命的父亲,一生都没有吃饱过白蒸馍的父亲。

  

       我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天天都能尽饱的吃上白蒸馍。近几年我几乎尝遍了古城里几家食品店里的白蒸馍,却再也体味不到当年吃白蒸馍时的那种淡淡的麦香,咬在口里那富有弹性的感觉了……

  

        我还能吃到儿时那纯正的白蒸馍吗?



写给岳母

  

       岳母去世整整21年了。我一直想用一篇文字,记录下我们之间的母子深情,却总是给耽搁下来。过去是由于军务繁忙,后来则是因为小孙子绕膝嬉戏,静不下心来。其实,这些都不是理由。

  

       在我的潜意识里,岳母就没有死,她的音容时常浮现在我面前。目睹家中的每一件物品,仿佛处处都能看到岳母那熟悉的身影,听到万籁俱寂时我们母子在心灵深处的对话。

  

       20世纪50年代初,岳母为了生计,随岳父从湖北来到关中那个小镇栖身度日。不料刚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岳父便得了“痨”病,卧床不起。在那个缺医少药、生活艰难的年代,邻里乡亲自顾不暇,谁也帮不了她。寒冬腊月,岳母一手牵着刚满周岁的儿子,一手拎着一篮子脏衣服,挺着大肚子,顶着凛冽的寒风到那刺骨的河水中帮人洗衣服。洗一件衣服挣5分钱,一家三口半人,全靠她每天帮人洗衣服挣来的钱维持生计。

  

       翌年初夏,岳母的宝贝女儿来到世上,这个女儿后来成了我的妻子。女儿出生带给这个家庭的一点欢乐很快便被生活的艰难淹没了。岳父依旧病在床上,岳母却无法再出门挣钱了。她不想失去丈夫,更不愿舍弃宝贝女儿,索性用自己吃糠咽菜生成的奶水一边疗养丈夫,一边养活女儿。后来妻子常为自己只长了一米五六的个头而戏言岳母当年没给她喂足够的奶水。岳母就这样硬是靠坚强的毅力和那清瘦的身体,救活了丈夫,养活了儿女,撑起了家中那片天地。

  

       岳母前半生是从苦水中蹚过来的,这使她对快乐有自己独到的理解和享用。她渴望快乐,但得到快乐时却不吝惜分享,这是她的品格。她常常把自己得到的一点快乐与大家一同分享。我每年探亲时送给岳母的茶酒和甜点,她会一股脑儿地摆到自己庭院中的方桌上,请来左邻右舍共同品尝。看似有点张扬,实属真正的善良,而且不止一两次,一直都是这样。

  

       岳母在左邻右舍心目中是个善良的好人。熟人从门前经过,她总是热情地打招呼,请人家进屋喝口水,谁遇到不开心的事,都愿意找她倾诉。平日里,谁要遇到难处,她总是热情相帮。身处异乡,她却没有异乡感,与邻里关系处得很融洽,大家总是把她当作知心人。

  

       我每年都会去看望岳母。一进门,岳母总是急呼呼地到厨房给我煮碗香喷喷的挂面,细细的面丝下面,总是窝着两三个荷包蛋。道别时,她准会把我看望她花的钱加倍地硬塞进我的衣兜里。我知道这是她疼爱女儿的一片真情,也是一种处事方式。

  

       我是在连长的职位上与妻子成婚的,婚后第二年便有了儿子,夫妻一直两地分居。岳母是明理的,尽管她不识字。为了支持我在部队好好工作,岳母毅然决然地搬到工厂分给妻子的十几平方米的简易楼房里来住,帮妻子照看孩子。说是简易楼,其实更像隔成若干个房间的简易工棚,顶上的楼板不足10厘米厚,公厕在几百米外,生活很不方便。最难熬的是冬夏两季,冬天无取暖设施,室内冷若冰窟,夜间大人小孩解小便于盆中,早晨起来一看,早已冻成冰块,倒都倒不出来。夏天室内又热似火炉,温度比室外还高。有一年夏天,我回来休假热得中了暑,小儿子热得半躺在水盆里,硬是拽不起来。在这样的条件下,岳母一住就是10年,也帮扶了我这个小家10年。这就是我那不识字的岳母,她对生活异常通达,使我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在部队集中精力干工作,成长进步。

  

       1992年,岳母身体不适,到医院检查,被确诊为肺癌且病灶位置不好。若要做手术,需数十万元的手术费用。我们子女那会儿没那么多积蓄,但还是决心要借钱为岳母治疗。岳母却断然拒绝做手术,不容商量地要求采取保守治疗方案。她不愿因自己治病而让高费用拖垮了儿女的两个小家庭。她选择以缩短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取并保全儿女和孙辈们的幸福生活。岳母的无私,达到了在死神面前毫无畏惧的程度,她的境界超出了我的想象。岳母选择做这样的决定无疑是一个壮举。由此,我联想到那些在战场上舍身杀敌护友的英雄,这些壮举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世上还有比母爱更无私、更无畏、更伟大、更高尚的爱吗?岳母的这个壮举让我终身抱愧,每每忆起,无不潸然泪下,敬由心生。

  

       我常深思,我的妻子之所以如此贤惠,是因为我有一位贤明的岳母。因为,那言传身教、耳濡目染的熏陶作用是其他任何人和任何教育方式都无法超越的。一位贤明的岳母不一定就能带出一位贤惠的妻子,但一位贤惠的妻子身后必定有一位贤明的岳母。这是我一贯的看法,我总是提醒热恋中的小伙子:想找一位贤惠的妻子吗?那就先下功夫了解了解准岳母吧!

  

       多少年来,每当我买到上好的甜点拿回家中,每当全家人逢年过节围坐在菜品丰盛的餐桌周围,我就恍然意识到,岳母确实死了,是真的!她再也尝不到我为她买的甜点和女儿为她做的美味佳肴了。

  

       岳母是个平凡女性,在她平凡的身上却有着许多闪光点,这些光点汇聚成光芒,照亮了我的人生之路,并将一直照耀着。






        【作者简介】尹武平,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合成学院毕业,少将军衔。陕西富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60余篇散文先后在《光明日报》《解放军报》《陕西日报》《读者》《延河》《美文》《海外文摘》等军内外媒体发表。《写给岳母》一文荣获“2015年中国散文排行榜第13名”(全国共有30名作家上榜)。《人生记忆》散文集荣获2016年度中国散文“精锐奖”。散文《父子》荣获“十佳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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